沈砚秋爬进通风管道的那一刻,以为自己钻进了一条巨蟒的喉咙。
管道里很黑,很窄,四壁是冰凉的金属,覆着一层厚厚的、绒絮似的灰尘。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质睡裙,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管壁上摩擦,每挪动一寸,皮肤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把呼吸压得又轻又碎,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吐泡泡。
药物残留还在血液里作祟。她的视野时不时发黑,指尖发麻,每一次攀爬都需要用指甲掐进掌心来保持清醒。手肘内侧的针眼还没愈合,结了暗红色的痂,在摩擦中再次裂开,渗出血丝,黏在睡裙的袖子上,变成一片肮脏的褐。
但她不敢停。
顾言今晚有个学术会议,不在别墅。这是唯一的机会。她计算过,从她的房间到三楼东侧天窗,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米,但管道蜿蜒曲折,她爬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金属管壁在她身下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兽正在打鼾。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线光。
很微弱,是月光,从百叶格栅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管壁上切出一道道银灰色的条纹。沈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加快速度,膝盖在管壁上蹭出刺耳的细响。她爬到格栅前,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格栅外面焊着一道铁栅栏,手指粗的钢筋,纵横交错,像一张冷酷的网。月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洒进来,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像一种残忍的、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
绝望像冰水一样灌进她的胸腔。
她用力摇撼那道栅栏,钢筋焊死在墙体里,连一丝松动都没有。她的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指尖劈裂,血珠渗出来,沿着栅栏的纹路蜿蜒而下。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一道道泥痕。
“……开啊……”她无声地哀求,额头抵在冰凉的栅栏上,“求你了……开啊……”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电子解锁的“嘀”响。
那声音来自栅栏的根部,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电子锁装置。红灯闪烁了两下,变成了绿色。紧接着,栅栏与墙体连接处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它松动了。
沈砚秋愣住了。
她颤抖着伸手,再次去推。这一次,栅栏像一扇沉重的门,缓缓向内打开。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白蔷薇的甜香和深秋的寒意,像一记清醒的耳光。
她顾不上思考是谁打开了锁,也顾不上思考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她像一尾终于跃出水面的鱼,从通风口里挤了出来,滚落在三楼东侧的一个狭小平台上。平台积满了灰尘和枯叶,边缘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通向屋顶的斜面。
她趴在平台上,大口喘着气,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下方——
花园。
月光把白蔷薇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海。而在花园外围的铁栅栏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仰着头,正看向她的方向。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了那只举起的小手,正朝她用力挥舞。
那只手的袖口,露出半截红色的东西。
是一根红绳。
沈砚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安……”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安安?”
那孩子听见了。
他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月光照亮了他的眉眼——那眉毛的形状,那眼角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鼻尖,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她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
是安安。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刚生下就抛弃的儿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砚秋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攥住那根冰凉的钢筋,力道大得指节发出咔哒的声响。她张着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铁栅栏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妈妈。”
安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奶,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夜里荡开清晰的涟漪。
“妈妈,你别哭,”他说,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来救你了。”
沈砚秋浑身发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顺着铁栅栏滑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疼。她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看着那个小小的、陌生的、却又从她骨血里长出来的孩子,哭得几乎窒息。
“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破碎得不成句子,“安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安安问。
他歪着头,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碎的困惑,像在问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他说,“他说你要嫁给别人,所以你不要我了。可是……可是我看电视,电视里说你被关在这里。妈妈,你是被关起来的吗?你不是不要我,对吗?”
沈砚秋捂住嘴,把呜咽声压回喉咙里。她想说对,想说妈妈没有不要你,想说妈妈是被骗的,想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签了那份离婚协议。但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悲鸣。
她有什么资格解释?是她亲手签的字,是她亲口说的要嫁给别人,是她把他和他父亲一起扔进了暴雨里。
“安安……”她颤声说,手指穿过铁栅栏的缝隙,徒劳地伸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你快走……这里危险……你爸爸呢?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跟爸爸说我去买冰淇淋,”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还闪烁着绿色的代码流,“我黑进了他们家的系统,打开了你的锁。妈妈,你再等等,我正在破解大门的密码,我马上进来带你走——”
“不行!”沈砚秋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惊恐地环顾四周,“安安,你听妈妈说,你立刻走,去找你爸爸,不要一个人在这里!顾言的人随时会——”
话音未落,花园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强光。
探照灯。
雪白的光柱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夜色,精准地打在安安身上。孩子小小的身影被照得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平板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什么人!”
保镖的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的脚步声,犬吠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沈砚秋看见两个黑影从蔷薇丛后冲出来,扑向安安。
“不——!”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死死攥住铁栅栏,指甲在钢筋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疯狂地摇晃那道栅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眼睁睁看着猎人扑向她的幼崽。
“放开他!他只是个孩子!放开他——!”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夜空。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撞开别墅外围的铁门,碾过草坪,在距离安安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刹停。车门被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冲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是陆沉舟。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暴突的青筋。他的头发凌乱,眼眶赤红,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还闪烁着安安平板的定位信号。
他冲进探照灯的光圈里,一把将安安捞进怀里,转身护住孩子的头。保镖被他周身那股戾气震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爸爸……”安安在他怀里小声说,“妈妈在上面……”
陆沉舟抬起头。
三楼的平台边缘,沈砚秋正跪在铁栅栏后面。她穿着单薄的睡裙,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手指死死攥着钢筋,指节泛白,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脆弱的、透明的剪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隔了五年,隔了暴雨,隔了离婚协议,隔了改嫁的誓言,隔了这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新鲜的针眼和淤青,看着她像困兽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的狼狈模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他以为她会在顾言的温柔乡里锦衣玉食,以为她甘愿做一只金丝雀。他没想到,她会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会跪在这道铁栅栏后面,会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陆先生,”保镖队长认出了他,语气带着戒备,“这是顾先生的私人住宅,您擅闯——”
“滚。”
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只有一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把空气都切成了碎片。他抱着安安,一步一步走向别墅的正门,目光始终钉在三楼那道身影上,没有移开一寸。
“爸爸,”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你别凶妈妈……她是被关起来的,她出不来……”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在铁栅栏前停下了脚步。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她。她瘦了,瘦得脱了形,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截芦苇。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还在流,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他怀里的孩子,仿佛要把这五年的缺失都补回来。
“沈砚秋,”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这就是你选的?这就是你所谓的……报恩?”
沈砚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顾言是骗子,想告诉他那场火是阴谋,想告诉他她每天都在后悔。但此刻,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她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了碎片,割得她喉咙生疼。
“妈妈……”安安在陆沉舟怀里扭过头,朝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指徒劳地抓向空气,“妈妈,你下来……”
陆沉舟却把儿子的头按回自己肩上。
“不准看,”他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要你。她选了别人。安安,我说过,不准再来找她。”
这是他第一次对安安发火。
不是怒吼,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封住了山口。安安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吓住了,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沉舟转身,抱着安安大步走向车门。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钢板,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从心里剜出去。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安安在他肩头露出的那双含泪的眼睛,终于崩溃了。
“陆沉舟——!”
她喊了出来,声音撕裂了夜空,像一头濒死的兽。
“我没有不要他——!我没有——!”
但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安安塞进车里,关上车门,然后一拳砸在车顶。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他的指关节震出了血。他站在车边,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可能崩解。
而在别墅的某个阴影里,顾言静静地站着,看完了整场戏。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砚秋,”他对着空气说,像在品尝一道美味的佳肴,“你又不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