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林里的空气湿冷得像冰水一样往脖子里灌。
昨晚那头野猪临死前的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怎么也散不去。新兵连的宿舍里死气沉沉，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磨牙声。大家都没睡好，除了秦烈。
秦烈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工兵铲。铲刃上那道深深的划痕像是一只狰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是昨晚和野猪獠牙硬碰硬留下的“勋章”。
“嘟——！”
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起床！全连集合！”
秦烈几乎是弹射般从床上跃起，动作快得像只猎豹。三分钟内，他已经全副武装站在了操场上。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一股未褪去的狠劲，那是昨夜搏杀留下的余温。
然而，当他看清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老黑班长。
老黑今天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青皮发亮。他背着手站在队伍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秦烈敏锐地发现，班长的右腿裤管有些异常的褶皱，而且他站立的姿势，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
“昨晚的事，连长让我转告大家。”老黑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功过相抵。”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秦烈抿紧了嘴唇，没出声。他觉得自己没错。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冲上去，王胖子那个怂货早就被野猪拱穿了肚子。
“但是，”老黑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精准地扎在秦烈脸上，“有人把战场当成了斗兽场。把战友的命，当成了自己逞英雄的赌注。”
秦烈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老黑。
老黑无视了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秦烈，出列。”
秦烈大步跨出，皮鞋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报告！我不服！”秦烈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倔劲。
全场新兵倒吸一口凉气。刚挨了批还不服？这刺头是要上天啊。
老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
“当时情况紧急，我不冲，王胖子就死了！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讲究队形，现在抬出去的就是尸体！”秦烈语速极快，字字铿锵。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烈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太快、太狠，没有任何预兆。秦烈的脸瞬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只是死死盯着老黑，眼里的火光更盛了。
“你以为你是英雄？”老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那是赌命！你把全班人的命都绑在你的赌桌上！如果刚才那头猪旁边还有一只呢？如果它冲过来撞倒的是你身后的机枪手呢？你一个人逞能，全班的防线就破了！”
老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指着操场边缘的单杠区：“去，负重五十公斤，据枪定型一小时。少一秒，加十分钟。”
“是！”秦烈吼道，转身就跑。
他没有辩解，因为他是兵，服从命令是天职。但他心里的火没灭，他觉得老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想整他。
操场边缘，寒风凛冽。
秦烈扛来两个沙袋绑在腿上，又抱起那支磨得发亮的56式冲锋枪。枪身冰冷，却让他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他摆出标准的据枪姿势，枪口稳稳指向远处的靶标。
沙袋的重量压得他双腿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灼烤着大地。汗水顺着秦烈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连眨眼的动作都省了，目光死死盯着准星。
他在跟老黑较劲。他在证明自己是错的，但也是对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烈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黑班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枪口低了半毫米。”老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野猪的獠牙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偏一寸。”
秦烈立刻调整姿势，枪口重新稳住。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老黑问。
“因为我顶撞上级。”秦烈回答，声音平稳，但胳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不。”老黑摇头。
突然，老黑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秦烈听到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声，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不是野猪的，是人的。
秦烈余光瞥见，老黑那条右腿的裤管下，正有一滴暗红的血珠，缓缓渗过纱布，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
老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但他站立的姿态依然像铁铸的一样，没有一丝晃动。
秦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昨晚野猪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老黑似乎是扑向了他的左侧……那时候老黑喊了一声什么来着？
“别回头！据枪！”
原来，老黑不是为了整他。老黑是为了给他补位，为了给他那个毫无章法的冲锋兜底，硬生生用那条受过伤的腿扛住了野猪冲撞后的反作用力，或者是被树枝划开了旧伤……
“真正的战士，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为什么而死，为谁而死。”老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你昨晚的勇猛，我看在眼里。但我要教你的，是怎么把这份勇猛，变成能带着兄弟们一起活下去的本事。”
秦烈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靶标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眼眶热了。
“还有二十分钟。”老黑看了眼手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撑不住就喊报告。我不怪你。”
“我能撑住！”
秦烈吼了出来。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倔强，没有了不服，只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狠劲和敬意。
他把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仿佛抵着的是老黑那条流血不止的腿。
风更大了，吹干了脸上的汗，却吹不干眼里的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