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父逝家道变故,亲情凉薄看透人心
多年前在长春工地偶遇那位算卦先生,当初随口断言的人生吉凶、半生坎坷,我年少时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路人闲谈、无根之言。可历经岁月洗礼、世事浮沉过后我才恍然发觉,他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我人生里逐一应验,半生起落、一路磨难,我终究半点都没能躲过。
一九九八年阴历十月二十六,是我此生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悲痛日子。父亲毫无征兆骤然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崩塌,原本安稳和睦的家,一瞬间天塌地陷。彼时我刚从磐石沥青大火里劫后逢生,身上烫伤尚未完全愈合,身心依旧惊魂未定,身在异乡务工打拼,满心盘算着踏实挣钱,好好孝敬双亲。噩耗骤然传来,我如遭晴天霹雳,慌乱又悲痛,匆匆千里迢迢赶回家中。
那段时日,我深陷丧父之痛,日夜悲恸难抑,终日心神恍惚、满心悲凉,无边的哀伤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的母亲当时尚且健在,之后还安稳生活了二十余年。家中骤然失去主心骨,只剩母亲和我们姐弟几人强撑局面,一边承受丧亲之痛,一边着手操办繁杂的丧葬事宜。可比起失去父亲的锥心难过,同族至亲接二连三的冷漠与算计,才真正让我寒心彻骨,也让我彻底看透了人心。
世人常说血浓于水、同族情深,可真当家中遭遇大变、身处风雨之中,这份血脉亲情却变得脆弱又冰冷,不堪一击。
先说说我的五叔。当年爷爷离世得早,那时父亲年仅九岁,五叔也不过四五岁,两个年幼的孩子早早没了依靠。后来父亲带着年幼的弟弟,从缸窑搬到如今的老屯定居,一砖一瓦亲手盖起了住房。建好的房子分出一半给五叔居住,一路将他拉扯长大。往后数十年,这间由父亲亲手搭建的房屋,五叔一住就是三十多年。待到五叔成家娶妻,依旧继续住在这处房子里,我们全家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未计较过分毫得失。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后来五叔打算自己另建新房,竟提出要把这间父亲亲手所盖、他无偿居住了三十年的老屋,作价四百元卖给我们家。亲手为弟弟遮风挡雨半生,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明码标价的算计,这件事早已在我心里埋下疙瘩。
五叔的新家和我家仅仅隔着一条小道,咫尺相望,几步路便能走到。父亲骤然离世,家里哭声一片、忙作一团,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隔壁。可近在眼前的五叔,却硬生生隔了十一个小时才露面。这漫长的十一个时辰里,他冷眼旁观,始终没有过来搭把手、说一句宽慰的话。待到姗姗到场之后,受了父亲半生照拂的他,最终也只随了三十元礼钱。过往数十年的手足情分、养育帮扶,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廉价,这般行径,实在让人心里发凉。
再讲大爷家的大堂哥,他更是自幼便常来我家吃住,长久在我们家中落脚生活。从年少长大,到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么多年来,我的父母还有我本人,都处处照拂他,平日里接济钱财、出力帮忙,前前后后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与积蓄。我们真心实意待他,只当是血脉亲人,能帮衬便全力帮衬。
父亲离世的消息传开后,家里派人前往九台,去接身在那边的姐姐回家奔丧,前去接应的正是这位大堂哥。他心里明明清楚此行的目的,也明白家中正遭遇天大的变故,可一路上始终闭口不提。抵达姐姐住处后,他不急不躁,先是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第二天吃完早饭,才慢悠悠说出叔叔离世的噩耗,告知姐姐赶紧返乡奔丧。至亲离世本是十万火急的事,他却全然没有急切之色。而这一趟专程为奔丧奔走的行程结束后,他自始至终,一分钱礼钱都没有随。
除了五叔与大堂哥,大爷家其余的堂兄弟们,也全都冷眼旁观、推诿躲闪,一个个避之不及。偌大一个同族家族,平日里往来寒暄、称兄道弟,真到了我家落难之时,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搭把手,没有人帮忙分忧解难,也没有人顾及同族情分。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家安稳,计较个人得失。
彼时的我,刚痛失父亲,悲痛欲绝,只能孤身一人扛起家中所有繁杂后事。从操办丧葬礼仪、接待乡里邻里,到打理各类家中琐事,千头万绪的重担全部压在我身上。整日里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身心俱疲。偌大的家族,竟无一人伸手帮扶,也无一人出言宽慰。我孤零零地直面这场家道变故,也正是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我彻底读懂了什么是世态炎凉,什么是人心凉薄,这份寒意浸透骨髓,此生都难以忘却。
彼时乡里邻里并不知晓我家的真实境况,私下里议论纷纷、流言四起。大家都觉得我家常年种菜育菇,踏踏实实经营营生,手头定然攒下十几万积蓄,家境十分宽裕。外人只看到表面的勤恳劳作,却不知我们内里的清贫,家中真正的积蓄与日子过得如何,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
当初我动身前往磐石务工,想要多挣些收入改善生活,离家之前,家中清清楚楚留有六千四百元积蓄。这是全家人省吃俭用多年,一点点攒下的全部家底,也是一家人安稳度日的依靠。可仅仅相隔数月,父亲骤然离世,我匆忙归乡,翻遍整座老屋,家中空空如也,最后竟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那个年代,家中的粮食、蔬菜都能换些钱粮,我的父母一生勤俭朴素,向来从不铺张浪费,几千元积蓄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里凭空消耗殆尽。这件事萦绕在我心头多年,始终是解不开的疑惑。我一度猜测,或许是父亲生前悄悄存下了养老钱,于是便和姐姐、妹妹一起,翻遍了老屋的每一处角落,柜箱墙角、房梁缝隙、屋内地底,几乎挖地三尺细细搜寻,可最终依旧一无所获,半分钱财都没能找到。万般无解之下,我只能把满腹疑惑压在心底,无处诉说,也无人能够解答。
旧忧未解,新愁又至。时至一九九九年入秋,距离父亲离世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我依旧守着几分田地,靠种菜勤恳度日。一日傍晚,我拖着在田间劳作一整天的疲惫身躯回到家中,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酸涩满眼,委屈难言。院中好好的葡萄架被人强行推倒,枝头熟透的葡萄被采摘了大半,地上散落着残果与落叶,一片狼藉。
我在田间弯腰辛苦劳作的时候,几位堂嫂总假意闲逛路过,她们肆无忌惮地采摘我亲手耕种的青菜,还有架上剩余的葡萄。看似只是随手摘取,实则是心存私心,把摘来的蔬果拿去赶集售卖换钱。她们清楚父亲已经离世,家中只剩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人撑腰看护,便越发肆无忌惮,借着亲戚的名头,一味占便宜。
我静静立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欲哭无泪。半生走来,我算是彻底认清,有些所谓的至亲亲情,不过是利来利往、趋利避害,人心的贪婪与凉薄,莫过于此。
那一刻,我彻底斩断了对这片故土、对同族至亲的所有念想,再也没有半分牵挂与留恋。
一九九九年寒冬,天地间风雪寒凉,可再冷的寒风,也冷不过人心。我对这片承载了伤痛、也看透了凉薄的家乡彻底绝望,毅然决定变卖老屋祖宅,下定决心远走他乡,外出闯荡漂泊。
自此,我告别这片伤心故土,孤身一人踏上前路。往后余生,我不再贪恋所谓亲情,也不再奢望旁人依靠,只凭着自己一身力气、半生手艺踏实谋生,亲手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而这一次决绝的转身离开,也彻底改写了我往后半生的人生轨迹,开启了我颠沛漂泊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