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圣旨到
雁门关战后第三日,风雨尽散,长空湛蓝如洗。
营地一派休整的安然气象,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兵士操练的低喝,沉稳有序。
沈婉莹正在后帐清点整理药材,指尖细细分类包扎伤药。
忽然听见帐外传来急促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整座军营。
翠竹慌忙掀帘入内,神色带着几分紧绷:“小姐,京里来人了,带着圣旨这会正在前面营帐里!”
沈婉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
她放下手中药材,从容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鬓发。
走出后帐,只见校场中央早已黑压压跪满了全军将士。
萧墨寒一身肃穆玄甲,身姿挺拔如松,跪在最前。
高台之上,传旨太监衣饰鲜亮,持着明黄圣旨,面容端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绵长的宣旨声骤然响起,响彻整座雁门关军营。
沈婉莹立于人群后侧,静静伫立聆听,神色淡然无波。
圣旨内容与她心中预判分毫不差:雁门关大捷,论功嘉奖主帅萧墨寒及全体戍边将士;定安侯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刻押解回京候审,定安侯府抄家查产;萧墨寒率军就地休整完毕,即刻班师回京,入朝复命。
宣旨声落,萧墨寒三呼万岁,恭敬接下圣旨。
全军将士齐齐叩拜高呼,震天声浪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沈婉莹立在人群末尾,眼底无半分波澜。定安侯落得这般结局,早在她算计之中,毫无意外。
萧墨寒起身,将圣旨交由亲兵妥善收好,旋即穿过人群,快步走向她。
人多嘈杂,他刻意压低嗓音,语气温柔细碎,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似安抚,似定心。
“人多拥挤,别久站,先回帐等我。”
言罢,便转身奔赴中军大帐处置军务。
冬雪不知何时悄悄挤到她身侧,压着声音小声禀报:“小姐,奴婢方才听值守兵士私下议论,定安侯与定安侯世子已被押上囚车,二小姐……也一并被带走了。”
沈婉莹眸光微凝:“分开押解?”
“是,男女罪眷分车看管,二小姐单独一辆囚车。”
沈婉莹默然片刻。
沈婉月身为定安侯世子正妻,属叛臣家眷,依律本就该随侯府一同处置。
圣旨未曾单独提及她,不过是她身份低微,尚且不够格载入圣言罢了。
这般结局,她从沈婉月执意嫁入侯府那日,便早已料到。
午时,萧墨寒处理完军务折返后帐,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沈婉莹正临窗静坐,翻阅医书,瞥见他神色,抬眸轻问:“怎么了?朝中有人非议?”
萧墨寒落座倒茶,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方才几位老将围过来问话,追问定安侯回京后的处置,还问我是否要为沈婉月通融求情。”
“你如何回的?”
“我只说,罪臣定罪、圣裁无私,我一介边关武将,不敢干预朝审。”萧墨寒眉峰微蹙,“偏偏有人念及旧情,想着替沈家二小姐讨情面。”
沈婉莹翻书的指尖未停,语气清冷通透:“谁敢去讨这个情?定安侯通敌叛国,祸及边关、死伤无数。皇上未曾追究九族牵连,已是天大恩宽。旁人贸然求情,只会引火烧身。”
她抬眸,眼底清冷淡然:“路是她自己选的,大婚十里红妆,是她心甘情愿攀附侯府荣华。今日落难,我无力管,也不愿管。”
萧墨寒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微微颔首,不再多提此事:“罢了,不提这些糟心事。”
次日上午,柳清瑶的回信送达军营。
彼时沈婉莹正在伤兵营,协助周医匠查验伤员伤势,清理伤口。
翠竹手持书信快步走来,神色轻快。
沈婉莹擦净手上血污,接过信封,望见熟悉娟秀的字迹,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暖意。
“夫人,是亲友来信?”周医匠笑着问道。
“是我表姐的家书。”沈婉莹将信妥帖收入袖中,“这里劳烦你照看,我去外头片刻。”
她独自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树荫,拆开信纸细细阅览。
书信落笔于十余日前,路途辗转多日,内容详实清晰,件件戳中京中隐秘:
【其一,方嬷嬷底细查清。此人由萧老夫人远亲引荐入将军府,并非正规牙行所签。
她早年侍奉江南盐商顾家,三年前顾家获罪抄家,她凭空消失,时隔半年才入将军府,中间空白履历无从查证,行迹极为可疑。
其二,柔嘉郡主确诊癥瘕顽疾。太医院众太医私下定论,此症根深蒂固,极难根除,郡主此生大概率无缘子嗣。秦王府刻意封锁消息,暗中四处寻访民间良医,只求能医治顽疾。
其三,萧夫人趁她随军边关、身在无人管束之机,以将军府主母自居,擅自替她回绝了京中七八处世家应酬帖子,尽数推说“将军夫人随军在外,不便赴宴交际”。刻意截断她在京中的人脉往来,不愿让她回京后立足权贵圈层。】
字字句句,印证了她所有猜测。
沈婉莹捏着信纸,眸光渐冷。
萧老夫人从来不是安分守己之人,暗中布局、安插棋子、剪除她的羽翼,步步为营,算计极深。
柔嘉郡主的顽疾,看似无关,却暗藏可借力的契机。
而萧老夫人暗中转移家产、刻意断她人脉桩桩件件,都是趁着她远在边关,肆意妄为。
傍晚时分,萧墨寒卸甲归帐。
帐内烛火摇曳,暖黄光影温柔静谧。沈婉莹静坐灯下,手中仍捏着那封书信。
萧墨寒随手落座,倒了杯温水,随口问道:“看什么看得入神?”
“清瑶表姐的回信,你看看。”沈婉莹将信递至他面前。
萧墨寒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全篇。
看到方嬷嬷可疑履历,他眉头微蹙。
看到柔嘉郡主病情,神色也是平淡无波。
待看到萧老夫人擅自回绝帖子、暗中算计之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嗤。
“趁着你不在府中,暗中替你拒尽人脉?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身居主母之位,我远在边关,自然任由她摆布。”沈婉莹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冷意,“这般算计,无非是想等我回京,成一个无人交好、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
“无妨。”萧墨寒将信叠好放下,语气带着冰冷,“回京之后,我替你一一清算。”
“不必。”沈婉莹轻轻摇头,“这笔账,我亲自跟她算。刘嬷嬷早前便报过,她一直在暗中转移府中财产,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藏多少、挪多少。”
萧墨寒看着她沉静坚韧的模样,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轻轻推到她面前。
“韩老将军已正式接掌雁门关防务,文书我已然签批妥当。明日清晨,全军拔营,班师回京。”
沈婉莹拿起文书扫过一眼,轻轻颔首:“好。今日我将伤兵营事务尽数交接妥当,明日准时启程。”
“药材物资可还充足?”萧墨寒关切问道。
“足够。我已将所有调养方子、换药流程尽数留给周医匠,后续伤员休养无碍。”沈婉莹抬眸看向他,“你放心,一切已然安置稳妥。”
萧墨寒微微松气,靠在椅背上,连日紧绷的眉眼终于柔和几分。
帐外天色沉暗,翠竹三人端来晚膳,规整摆好,行礼后悄然退下,不扰二人独处。
“沈婉月今日随罪眷车队押离军营了。”萧墨寒忽然轻声开口。
沈婉莹夹菜的动作未变,淡淡应声:“我知晓。”
“我让人给她送了一份干粮热水。”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终究是沈家血脉,一路囚车颠簸,不必饿着上路,太过难堪。”
沈婉莹抬眸看向他。
萧墨寒被她静静望着,微微不自在,端起汤盏抿了一口:“怎么这般看我?”
“没什么。”沈婉莹垂眸继续用膳,声音轻缓,“你心善,该顾的情面,都顾到了。”
萧墨寒微怔,随即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你这是在夸我?”
“自作多情。”
沈婉莹淡淡回了一句,眼底却掠过一丝温柔。
夜深人静,启程前夜。
四下无人之时,沈婉莹独自凝神入秘境。
灵泉潺潺,药田葱郁,氤氲灵气扑面而来。连日征战救治伤员,全靠这片秘境兜底,此刻即将回京,她需备好充足物资。
她将一只只干净瓷瓶盛满灵泉水,仔细塞好木塞,妥善封存。
药田中成熟的赤芝、各类珍稀草药,尽数采摘晾干,分门别类打包收好,妥帖放入随身药箱。
忙活完毕,她独坐灵泉边,听着流水潺潺,心绪慢慢沉淀。
回京之后,便是风波再起。
萧老夫人的算计、方嬷嬷的隐秘身世、被斩断的人脉、待查的家产、柔嘉郡主的顽疾……桩桩件件,都等着她一一拆解。
前路风波未定,她必须步步谨慎。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
雁门关军营号角吹响,大军整装列队,旌旗烈烈,整装归京。
伤兵营外,周医匠带着数名已然康复、能自行站立的伤员,专程前来送行。
昔日重伤垂危、命悬一线的将士,此刻个个面色红润、身姿稳健,再无半分濒死模样。
“夫人恩德,我等没齿难忘!”周医匠深深拱手,满是敬佩,“若非夫人妙手仁心、良药奇效,这些重伤将士,根本撑不到今日!夫人真是妙手回春,医术盖世!”
“医者本分,诸位太过赞誉。”沈婉莹浅浅回礼,温润谦和,“是诸位将士意志坚韧,方能死里逃生。”
一番送别,情深意重。
翠竹、秋霜早已将行囊车马安置妥当,冬雪立在马车旁,静静等候。
沈婉莹踏上马车,临落座前,掀帘回望一眼这片浴血奋战的边关热土,心中百感交集。
雁门关的硝烟已然散尽,可京城的风雨,才刚刚酝酿。
车队缓缓启动。
队伍最前方,罪眷囚车缓缓行驶。沈婉莹隔着重重人影车马,遥遥看见沈婉月被押上囚车的瞬间。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怨怼,只是茫然回头,望着这片短暂栖身的军营,眼神空洞无助,满是茫然失措。
沈婉莹轻轻放下车帘,靠在微凉的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前路迢迢,归京之路,正式启程。
回京路途安稳清闲,连日征战紧绷的身心终于得以放松。
萧墨寒大半时日都在马车中闭目休憩,褪去沙场戾气,眉眼温和松弛。
沈婉莹坐在对面,手持医书静静翻看。车厢内静谧安然,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响,伴着哒哒马蹄,岁岁安然。
良久,萧墨寒忽然出声,嗓音带着初醒的慵懒。
“又在看什么?”
沈婉莹抬眸,见他双眼依旧微阖,不由轻笑:“闭着眼也能管我看书?”
“没睡着。”萧墨寒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手中书卷,“方才那封表姐的信,再与我说说。”
他微微侧身,靠近些许,肩头轻抵着她的肩头,姿态亲昵慵懒。
“方嬷嬷履历残缺,疑点重重,十有八九是我婆婆早年安插的暗棋。”沈婉莹放下书卷,轻声细说,“柔嘉郡主癥瘕顽疾难治,秦王府四处寻访女医,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萧墨寒眸光微深:“你想为她诊治?癥瘕顽疾,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风险极大。”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沈婉莹眼底带着笃定,“若能治好郡主,秦王府便欠我一份天大的人情。回京局势复杂,多一份助力,便多一分稳妥。”
萧墨寒静静看着她心思缜密、步步算计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将人温柔带向自己身侧。
“事事盘算周全,我的婉莹,从不吃亏。”
“比起你的运筹帷幄,还差得远。”沈婉莹没有挣脱,任由他靠着,语气清冷通透,“婆婆转移家产、安插眼线、斩断人脉,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就是想架空我、拿捏我。”
“回京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一件一件,慢慢清算。”沈婉莹微微闭眼,声音带着几分路途疲惫,“先清府中内务,收拾萧老夫人,理清所有账目眼线,再谋其余。”
萧墨寒不再多言,指尖温柔揉着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安抚。
车厢重回静谧,温柔安稳。
日暮时分,车队抵达驿站休整。
萧墨寒下车舒展筋骨,沈婉莹随之踏出马车,立于驿站庭院中。
暮色四合,残霞漫天,初春晚风带着丝丝凉意,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冷吗?”萧墨寒侧目问道。
“尚可。”
话音未落,他已然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抬手轻轻披在她肩头,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隔绝了晚风凉意。
沈婉莹低头望着身上宽大温热的玄色披风,心头一暖,默然无声。
晚风缭乱她鬓边碎发,萧墨寒抬手,指尖轻轻将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
“进屋用晚膳吧。”他轻声道。
“嗯。”
二人并肩走入驿站客房,翠竹早已备好简单温热的饭菜。
萧墨寒落座,先为她斟满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先暖暖身子。”
温热茶盏熨帖了微凉的指尖,驱散了一路寒凉。
“还要几日到京?”沈婉莹轻啜一口热茶问道。
“约莫三五日。”萧墨寒拿起筷子,看着她,“急着回去?”
“不急。”沈婉莹轻轻摇头,“只是诸多事宜需提前理清,回京方能从容应对,不乱方寸。”
萧墨寒颔首,低头安静用膳。
膳至中途,沈婉莹忽然抬眸,目光认真看向他。
“婆婆的事,全数交由我处置。”
萧墨寒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眸挑眉:“为何不让我插手?”
“你是府中嫡子、朝中大将。”沈婉莹条理清晰的说道,“继母家事,你贸然出手,落得不孝苛待长辈之名,授人以柄。我是儿媳,晚辈管束内宅、清算家务,名正言顺。就算外人议论,也只会说婆媳不睦,无伤你的名声仕途。”
萧墨寒定定看着她思虑周全、事事为他考量的模样,心头动容,低笑出声。
“你心思,永远这般通透周全。”
“不过是趋利避害,安稳度日罢了。”沈婉莹放下筷子,眸光清亮,“你只需安心立足朝堂,不必被后宅琐事拖累,剩下的,我来摆平。”
萧墨寒沉默片刻,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宽厚,牢牢包裹。
“回京还有几日路途,好好歇息。万事有我。”
沈婉莹心头一暖,轻轻抽回手,低头继续用膳。
屋内灯火昏黄温柔,映着两人安然静谧的眉眼,岁月静好。
又行三日官道,巍峨京城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车窗外市井人烟渐渐稠密,熟悉的屋舍街道次第铺开。
沈婉莹靠在车壁上,望着久违的京城,心头轻轻一叹。
萧墨寒抬眸望见外景,慵懒开口:“到家了。”
“嗯,看见了。”
他抬手,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视线。
“好好的,遮什么?”沈婉莹无奈瞥他,“堂堂凯旋主帅,还怕百姓观望?”
“一回来便是行礼问安、应酬客套,麻烦得很。”萧墨寒闭眼靠坐,语气慵懒,“让我清净片刻。”
沈婉莹不再理他,闭目养神,心中却早已将回京诸事一一排布妥当。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城中百姓夹道而立,欢呼阵阵,迎接凯旋将士,声浪此起彼伏。
萧墨寒掀开一丝车帘,扫了一眼外头盛况。
“韩老将军的先锋部队,倒是比我们早一步入城报捷。”
“应当是提前传讯,情理之中。”沈婉莹睁眼应声。
他轻轻颔首,再次落下车帘,闭目休憩。
“安稳回府,再论诸事。”
沈婉莹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京城繁华烟火,眼底沉静幽深。
暗中转移的家产、藏在府中的眼线、刻意斩断的人脉、步步为营的算计……
所有旧账,从今日起,逐一清算。
马车轱辘轻响,稳稳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