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笼罩住整座城池,街上的叫卖声渐渐淡下去。
各家摊贩忙着收摊卷摊子,挑担子的行人匆匆赶路回家,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卤香。
乔文昭的小铺今日又是早早卖空,盘里的荤卤素卤销售一空。
春桃拿干净粗布把木案板擦得发亮,铜秤、竹食碟一件件收进木箱,一边忙活一边报着账目。
“小姐,今天算完账,比昨日还要多两成。不少老主顾绕大半个街巷专门过来,有的一次买上一大包,带回家给全家当菜。”
小石头蹲在地上清扫地面残渣,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汗。
“隔壁周摊主今天很安静,坐在自家摊子后面闷头干活,连往咱们这边瞧都不敢瞧一眼。”
乔文昭把熬卤剩下的老汤仔细封进陶罐,这是吊下一锅卤味的底子,半点不能糟蹋。
“他要是肯把较劲的心思,用在改良自家卤味上面,生意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锁好铺面门扉,三人一路往郊外农庄走去。晚风扫过来,吹散整日忙活出来的一身燥热。
刚走到农庄的槐树下,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素衣身影,欧阳文靖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春桃悄悄碰了碰小石头的胳膊,两个人很识趣,脚步加快先往院里赶,打算烧水煮吃食,留出空间给二人说话。
小院里夜色沉沉,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轻轻摇晃。
小石头抱来干柴生起泥炉,陶罐盛上山泉架在火上,慢慢烧煮茶水。
春桃进厨房翻找吃食,端出一碟卤豆干、一小罐腌萝卜,又切好几块玉米面蒸糕,整整齐齐摆上石桌。
“公子,小姐,你们先喝茶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我再去熬一锅米汤。”春桃说完便退到一旁忙活。
欧阳文靖落座,目光落在乔文昭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疑惑。
“世间世家闺秀,无一不看重门第名声,皆视市井商贾为卑贱行当。”
“你出身乔府,父亲身居农官,父兄皆读圣贤书,大可安稳居于府中,等候婚配,为何偏偏要踏入市井,亲身做这买卖营生?”
乔文昭拿起一块蒸糕咬了小口,玉米面独有的清甜在口中散开,放下糕块,语气直白实在,没有半分虚饰。
“旁人觉得经商低微,不过是被世代流传的旧规矩困住了脑子。”
“一个人立身,从来不看身上是什么身份名头,要看手上有没有本事,囊中有没有赖以自保的银钱。”
欧阳文靖手指轻轻摩挲茶杯边沿,继续开口:“可重农抑商乃是本朝沿袭多年的旧制,满朝文武都奉作铁律。”
“农是根基,万万不能丢。”
乔文昭提起茶壶给他添满热茶,说得通俗易懂,“老百姓得种地种粮,仓里有粮,才不会挨饿受苦。”
“可只抓农事,商贸流通堵死,同样行不通。”
“农户辛辛苦苦种出粮食蔬菜,养蚕织布,产出再多,卖不出去换不到银钱,再好的收成也是一堆死物。”
“货物能够流转买卖,农人劳作才有回报,市井才有活计,普通百姓手里才能攒下余钱。”
“农稳住根基,商盘活四方财货,二者相辅相成,百姓日子才能宽裕。一味打压商贾,通路闭塞,最后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
没有华丽的辞藻,句句都是来自烟火市井的真实感悟。
欧阳文靖听过朝堂无数大臣的策论奏折,满纸礼法道义,高高在上脱离民间,很少有人能这般站在百姓角度,讲出如此实在通透的道理。
他轻轻叹一口气:“朝中诸多官员,自小长于书斋大院,极少踏足市井街巷。定下一条条律令,纸面看着周全妥当,落到百姓身上,反倒处处束缚掣肘。”
“书本上学来的道理,终究比不过亲眼看见世间百态。”
乔文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说我这一间小小的卤味铺子,看着不大,却要养活春桃、小石头两个人。”
“每日采买食材,要向周边乡里农户拿货,农户拿到银钱,又可以添置农具、购置粮种。”
“小小的一间小店,牵连着一整条生计链条。”
欧阳文靖静静听着,长久刻在脑海里的固有的朝堂旧念,正在一点点松动。
他心中一直清楚本国国弱民穷,一心想要励精图治,却常常找不到落地可行的路子。
一次次和乔文昭闲谈,听她讲农事、讲市井民生,很多模糊混沌的想法,渐渐变得清晰明朗。
“若是往后想要放宽商贸管束,朝堂之上那些守旧老臣,必然会集体反对,阻力会大到难以想象。”欧阳文靖语气凝重。
乔文昭看得十分清醒,并没有抱着一步登天的幻想。
“积攒百年的旧规矩,不可能短短时日就全部推翻。急不得,要循序渐进。先从细小地方做起,实实在在看见利民的成效,往后才有争辩立足的底气。”
这时春桃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米汤走过来,碗边配着两碟小菜。
“夜里风凉,喝点米汤暖暖身子。”
米汤温润醇厚,配卤豆干下饭,简单却是十分妥帖的宵夜。
简单吃过晚饭,小石头上前收拾碗筷,端回厨房清洗干净。
欧阳文靖转头望向田垄方向,夜色之下,连片菜苗隐隐泛着青色。
“你一边打理农庄农事,一边入城开店经商,农事商事两样都做得有声有色。”
“这般眼界才干,只困在农庄与一间小小铺面之中,实在太过屈才。”
乔文昭淡淡一笑:“眼下这般光景,我已经很知足。守好手中田地,稳住小店生意,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不必急于求成。”
二人又闲谈许久,聊乡间赋税,聊各地货物转运的种种难处。山野夜里虫鸣阵阵,时间悄悄流逝。
欧阳文靖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院边,神色较之往日格外郑重。
“你的所思所想,很多都是朝堂之中听不到的真话。”
“但愿有朝一日,天下可以听见你的见解。”
乔文昭没有接下这句话,只是微微颔首,送他走到院门口。
目送欧阳文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夜色里,春桃才走上前来。
“小姐,这位布衣公子气度谈吐实在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乡间百姓。”
乔文昭望向漆黑山林,没有多做解释。
春桃忽然想起方才府里捎来的口信,随口说道:“方才乔府下人过来传消息,二房三房的人还在府内到处嚼舌根。”
“到处跟长辈念叨,说您世家女子抛头露面开店,丢尽乔家颜面,还在几位老长辈跟前搬弄是非。”
乔文昭脸上神色没有起伏。
市井之中同行的刁难,她已经稳稳化解。可来自家族内部的偏见与流言,依旧缠缠绵绵不曾停歇。
外面的风波好应付,来自至亲族人的非议,才是更难挣脱的困局。
外面市井的风浪已然平息,府内的流言暗流却越演越烈,一封来自乔府的传唤,正在朝农庄悄然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