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老夜市没因胡金标退却就消停,炭火还热乎着,孜然混着油脂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林炊低头擦操作台溅上的油,抹布拧干,吧嗒一声。他把最后一串烤羊肉装袋递给食客,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瞅见夜市入口路灯下停着辆黑轿车。
车身线条顺溜,路灯一照,泛着冷光。车门开,一只细高跟鞋踩地上,接着,一个身影慢悠悠出来。
是个女人。
黑色修身长款风衣,衣摆随风晃,利落身形显出来。妆浓,眉眼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站得笔直,跟周围穿着随便、满身烟火气的摊贩格格不入。
姜漫。
她在夜市门口站了会儿,目光扫过叫卖声不断的摊位,最后落林炊这摊上。没立刻过来,站原地,像看商品,又像评估投资项目。
林炊注意到她视线,没停手,把抹布叠好挂腰间。他知道,进这夜市的人,各有心思。有人填肚子,有人打发时间,这女人,眼神没疲惫,只有审视和防备。
姜漫径直走到摊前,拉开折叠椅坐下。椅子腿磨地面,刺啦一声。
“老板,肉新鲜不?”
声不高,质疑味儿浓。姜漫没看林炊脸,盯着案板牛羊肉,眉头皱,“我看这夜市,十家有九家用冷冻预制块解冻充新鲜。香精盖腥味,盖不住心里脏。”
旁边收拾桌子的食客愣了下,小声嘀咕起来。
林炊放下夹子,神色平静。没因她咄咄逼人动怒,也没急着辩解。伸手从保温箱拿块鲜牛肉,递姜漫面前。
“瞅瞅色泽,闻闻味儿。”林炊声温和,“今儿刚宰的牛,肉紧实,没注水,没冰渣感。不信,尝尝。”
姜漫瞥眼肉,红润透亮,纹理清楚。冷哼一声,没接话,指指招牌:“来份十三香小龙虾,加份卤肥肠。看看你手艺跟嘴一样硬不。”
林炊点头,转身忙起来。
铁板烧热,油滋滋响。他熟练处理小龙虾,开背去线,洗净沥干。卤味那锅老卤在炉子上咕嘟,香气浓醇,跟工业香精味儿不一样,是时间沉淀的复合香。
几分钟,两盘菜端姜漫面前。
小龙虾色泽红亮,壳酥脆,酱汁裹虾肉。卤肥肠切得均匀,软糯入味,撒了葱花香菜。
姜漫拿筷子,夹只小龙虾,剥壳送嘴里。
瞳孔微缩。
鲜甜弹牙,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没冻品腥气。又夹块卤肥肠,入口即化,卤汁咸香跟肥肠油脂香融合,暖胃舒心。
她抬头,看林炊眼神多了丝异样。惊讶一闪而过,又被冷漠盖住。
“味道还行。”姜漫放下筷子,声冷淡,“也就这样。这城市,好吃的不止你一家。我见不少打‘良心’旗号的店,靠营销续命。你最好别让我失望,不然,让你知道市场规则。”
林炊笑,笑容带点包容:“做生意靠回头客。您满意,下次还来。这就是证明。”
姜漫没再说话,端低度果酒喝一口。酒精入喉,暖意上来,神经松了点。她看林炊在烟雾里忙,背影清瘦却坚韧,像石缝里长的野草,倔强活着。
收摊时间快到。
林炊清理现场,收食材。这时,一环卫工穿橙工作服过来,拿空碗。
“小伙子,还有热粥不?给我也盛碗,天凉,喝口热乎。”环卫工大嗓门,憨厚笑。
林炊忙点头,转身从锅舀碗热气腾腾小米粥,加两勺红糖,双手递过去:“刚熬好,趁热喝。”
环卫工接粥,连声道谢,捧碗小口喝,脸上满足。
这一幕,姜漫看眼里。
接着,一穿西装中年男人过来,拿合同,满脸堆笑:“林老板,我做中央厨房配送。你这生意不错,用我们预制菜品,成本降一半,利润翻倍。这是合作意向书,瞅瞅?”
林炊看眼合同,摇头:“不用。我食材当天采购,当天消耗,不想用加工东西。谢您好意。”
中年男人脸一僵,讪讪收合同,嘟囔“不识抬举”,转身走。
姜漫握酒杯手指收紧。
她商业生涯里,没见过这样的摊主。拒绝暴利,坚持手工制作,还免费给底层劳动者提供食物。在她认知里,这是违背商业逻辑的“傻瓜举动”。
可看林炊那张平静笃定脸,看他真诚待每位客人,她心里那座利益算计筑起的高墙,裂了道细缝。
她一直以为,接近她的人,都图她钱或资源。都精于计算,权衡利弊。
但这年轻人,啥都没图。就坚守底线,守护这方烟火人间。
夜深,夜市冷清。
林炊收好器具,推餐车准备走。姜漫站起身,整理风衣领口,恢复高冷御姐模样。
她没夸林炊,也没表露好感。默默记下摊位位置和编号,转身走向黑轿车。
坐进车,姜漫发动引擎,没立刻走。透过后视镜,看远处推餐车的身影。路灯把影子拉长,孤独又坚定。
车窗外风凉,吹乱姜漫发丝。她靠椅背,闭眼,那碗热粥温度和那句“做生意靠回头客”在脑里浮现。
良久,睁眼,拿手机,在备忘录打一行字:
“明晚……带几个朋友过来吃一次。”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尾灯划出红色弧线,消失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