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灭了。
最后一丝青烟，叫夜风卷得没影。
林炊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下来，沾满油污的大铁锅被冲得哐当响，泡沫顺着排水槽流走，哗哗的。他关了水，扯过一块干抹布，灶台边上残留的水渍，被他一点点擦干，动作慢，仔细——像在完成啥仪式。
夜市人声，稀了。
远处，胡金标的帐篷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露。隔壁卖炒粉的摊主，正收煤气罐，嘟囔着：“明天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
林炊直起腰，揉了揉后颈，酸胀。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那个角落。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许清禾还坐着。
她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棉麻长裙，裙摆垂在膝盖上，微风一吹，轻轻晃。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整个人，安静、柔和。
面前，画板竖着，炭笔在纸上摩擦，沙沙声，在这空旷夜里，格外清晰。
林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两秒。
没出声，也没靠近，转身去整理旁边的竹签桶。歪倒的竹签，被他一根根扶正，码得整整齐齐——习惯，无论多累，工具得归位。
弯腰瞬间，余光瞥见——许清禾身体，僵了一下。
紧接着，握炭笔的手，停了。
林炊心里，咯噔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毫无防备的忙碌，或许打破了啥默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隐形的旁观者，现在看来，她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
林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迈步走过去。
脚步，放得轻，踩在水泥地上，没声。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
远景里，她像幅静止的水墨画，跟喧嚣的夜市，格格不入。中景处，帆布小凳旁，几个素描本和颜料盒，散落着，却摆得井井有条。近景……
许清禾察觉到脚步声。
肩膀，瞬间紧绷。原本松弛的姿态，一下子僵硬如石。那双总是含着淡淡温柔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
她猛地低头，双手死死抱住画板，紧紧护在胸前——像只受惊的小兽，试图用这块木板，挡住身后的一切，也挡住自己即将暴露的心事。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白，微微蜷缩。
林炊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没冒犯，却足够让她感到压迫。
许清禾低着头，不敢看他。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空桌椅的呜咽声。
林炊看着她那副慌忙遮挡的样子，没觉得尴尬或恼怒。相反，他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躲闪——那不是拒绝，是害怕。害怕被看透，害怕这份安静的陪伴变得沉重，害怕一旦对视，那种微妙的平衡，就会碎裂。
他是个男人，知道这种时候，追问，最愚蠢。
林炊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站直身体，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语气平和得像在问明天天气：“今天……收得早？”
声音不高，混在夜色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这句话，普通，甚至有点没话找话。但它给了许清禾一个台阶，一个掌控对话节奏的安全空间。
许清禾身体，依旧紧绷，抱着画板的手指，稍微松了一点点力道。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林炊一眼。
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错觉。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羞赧，有惊讶，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失落。
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只有一个字。
说完，她不再停留。
抱着画板，起身，动作有些仓促。绕过主路，沿着夜市边缘那条狭窄的小道，快步离开。
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
她没回头，也没再看向林炊。身影很快融入了巷口那片昏黄的灯光里，消失不见。
林炊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风，更凉了一些，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他没追，也没多想。这种事，在他漫长的摆摊生涯里，不算罕见。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孤独；有人想说话，有人只想沉默。许清禾选择了后者，而他，尊重这份选择。
转身，回到灶台前。
最后一只调料罐，还没收进箱子里。林炊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台面。动作沉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是，目光，在空荡荡的角落停留了片刻。
那里，只剩下几张被风吹乱的塑料凳子，和地上零星的一两片落叶。
林炊抬起头，看了眼许清禾离去的方向。巷子深处，路灯拉长了一道孤零零的影子，随后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下次……要不要尝尝新熬的糖水？”
话语，消散在风里，既不是表白，也不是邀约。只是一句随口的嘀咕，是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知道，许清禾喜欢安静，喜欢观察，喜欢用画笔记录这个世界。而她刚才慌忙遮挡的，或许就是她眼中最真实的林炊——那个在烟火气里忙碌、朴实、却有着独特温度的男人。
这份心动，太轻，也太重。
轻到，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重到，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跨越身份与心防。
林炊摇了摇头，把调料罐放进收纳箱，“咔哒”一声扣好锁扣。
夜市，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江水声，隐隐传来。
他收拾完最后一点垃圾，推着餐车，准备离开。车轮滚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那盏路灯，依旧静静地亮着，照亮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林炊收回目光，推起餐车，走向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