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柏油路——吱呀——凌晨巷子空荡荡，回声撞在墙根又弹回来。
林炊推餐车，影子被路灯扯成细长条。他没回头，车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风卷着江水潮气往脸上扑，凉丝丝的。他吸了口冷气，把那股子闷劲儿压下去，脚步踩得实。
次日，七点半，临江夜市。
霓虹灯牌还蔫着，摊贩的帐篷倒支棱起来了。炭火味混着孜然，还有股子洗洁精没冲干净的腥气，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林炊准时到老位置。
他卸食材箱，搬折叠桌，挂LED灯架——灯有点旧，线头都露出来了。炉火“噌”地窜起来，蓝火苗舔锅底，滋滋响。他神情没变化，昨夜许清禾跑开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散了，像片没抓牢的纸。
隔壁胡金标的摊前，聚了七八个男人，肥得像堆肉山。有的光膀子，有的穿背心，油亮亮的，烟叼在嘴里，眼珠子阴沉沉地往林炊这边瞟。
胡金标坐塑料凳上，半瓶白酒捏手里，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狠：“都听好了，今儿别让他好过。一个一个来，别扎堆。就说他那肉是冻过的，菜是烂的。记着，语气自然点，像邻居唠嗑。”
几个摊贩点头，烟头掐了，散开，像几群鬼，悄没声儿地绕到林炊摊位周围。
八点，夜市人多了。
林炊刚烤出第一把羊肉串，香得人直咽口水。旁边炒粉摊主突然叹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排队的听：“哎哟，前面那家新来的，牛肉便宜得离谱。这么新鲜的肉，哪有这么便宜的？怕不是坏了才卖的吧？”
话音刚落，卖卤味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顾客说：“我昨天看他进货，箱子都是冰碴子。吃坏肚子可别怪没人提醒。”
这些话像苍蝇，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排队的人停了，目光往林炊的保温箱瞟。有人犹豫：“老板，这肉真新鲜？网上都说现在都用预制菜糊弄人。”
林炊没抬头，也没不耐烦。他停翻肉串，拿刷子蘸酱汁，均匀刷上。油滴炭火，“嗤”地冒股白烟。
他抬头，笑，眼神清亮：“刚烤的，您先尝一根试试？不好吃不要钱。”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挡了光。
隔壁水果摊挪遮阳伞，原本正对林炊摊位的灯，被挡了一半。操作台暗下来，食材看着灰扑扑的，像蒙了层灰。
林炊眉头皱了下，没说话。他起身，从角落搬备用LED补光灯，“咔哒”扣支架上。白光“唰”地洒下来，鲜肉的纹理红得透亮，小葱绿得滴水。
光线亮了，话没停。
“我看悬……”
“要不换个地方吃？”
人群骚动，质疑声乱哄哄的。
这时，苏晚卿穿过人群，站到队最前。
她今晚没戴墨镜，眉眼有点疲，背却挺得直。她听身后议论，停脚，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嚼舌根的摊贩，最后落林炊身上。
她没看林炊，对带头质疑的中年男人，声音冷静：“我在CBD连锁餐厅做品控三年。牛肉的纹理、脂肪分布，还有解冻后的血色变化，我清楚。他家这肉，肌理完整，弹性足，要是冻品复鲜，表面会有冰晶划痕。我没看到。”
中年男人愣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开花店十年，每天跟花打交道，最懂真假。”姜漫的声音插进来，清脆响亮。她穿修身风衣，妆明艳，气场足。她大步走到队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鲜花蔫了就是蔫了，肉臭了就是臭了，骗不了眼睛。他这食材要是假的，我姜漫倒着走路！谁再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她一开口，想凑热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几个原本想插队的，被她这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逼退了。
温知予也来了。
她穿宽松针织长裙，脸色有点白，眼神却坚定。她走到年轻女孩身边，声音轻却有力：“姑娘，我每天下班都来这儿吃。我胃不好，以前吃路边摊总拉肚子，只有在他这儿，吃了安心。好人不会害人，这点直觉我还是有的。”
她话没攻击性，却让人心里软。
最后，许清禾安静地走过来。
她没说话，从帆布包拿素描本，翻开一页。墨色线条勾出清晨菜市场：林炊弯腰挑菜，阳光洒肩头，青菜翠绿，水珠顺着叶脉滑。
她把画纸递给围观者，指尖点了点青菜的细节。
无声。
人群沉默片刻。
苏晚卿的专业，姜漫的强势，温知予的信任，许清禾的记录。四股劲儿，在这一刻拧成一股，挡在林炊摊位前。
原本动摇的食客，看着清晰的肉质、明亮的灯光，还有几位女性，心里的疑虑散了。
“既然这么多人都信他，那就试试吧。”
“也是，闻着挺香的。”
“老板，五串牛肉，两串鸡翅！”
“给我来碗热粥！”
点单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响。
林炊站在灶台后，听着熟悉的声音，手没停，火旺着。他抬头，目光穿过烟火，看向那四位女性。
苏晚卿坐邻桌，低头看手机，嘴角好像有点笑。
姜漫靠摊位边，跟食客聊天，神色轻松。
温知予坐角落小桌旁，安静喝粥，眼神柔和。
许清禾收画本，坐稍远的位置，低头吃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静。
胡金标躲在远处阴影里，脸色铁青。他攥拳，指甲嵌进掌心，却没办法。
林炊笑了，把烤好的串递给顾客，继续忙。
夜市的风，吹着，卷走燥热，却吹不散这方寸间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