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仰头看天上那道裂缝——幽蓝，横贯大半边天，边缘还在缓缓扩，像有人在幕布后用指甲划。他嘴里那口油条咽了一半，停在喉咙里，鼓了一下才滑下去。
赵晴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冰墙传来的气息变了。半月来那堵墙立在天边，远、冷、不动，像一截插进地里的碑。但现在那冷意活过来了，从墙缝里一丝丝往外渗，贴着地皮爬到落云镇墙根底下，钻进门缝窗缝。有人打了个喷嚏，闷在屋里，没透出来。
夜无殇站在镇口，靴底踩住一片枯叶。他把魔刀从鞘里拔出一指，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他脸朝冰墙，后脑勺对着李超，但李超觉得他在笑——看他肩膀的弧度就知道了。
"来了。"夜无殇说。
李超从摊位后面走出来，凉油锅搁在案板上没动，那根被他捏塌了皮的油条还在铁丝架上，油滴往下坠。他往前走了七步，正好到赵晴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两拳距离，谁也没看谁，都看着镇口外面那条路。
路的尽头，从冰墙方向，有个黑点正在变大。
不是人。是一面旗。
旗杆细得像筷子，旗面没风时垂着，卷成一条。握旗的人站在一柄剑上，悬在离地三尺，稳稳的，不晃。袍子是灰白色，跟冰墙差不多，远看要化在背景里。
旗子忽然展开了。
不是他自己抖的，是风。冰墙灌来的风加了一把劲，把卷着的旗面噗地吹开，绷得笔直。旗面上绣着半面墙，中间裂了道大口子，裂纹从顶劈到底，碎块崩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绣工很细，每道裂纹都用银线勾边，在光底下泛着冷光，跟天上那道裂缝一模一样。
镇里有人倒抽了口气，抽到一半咬住了。
御剑宗的剑光从镇南亮起，一道蓝白弧线划过屋顶，落在镇口空地正中。宗主林玄落下来时袍角没收住，人已往前走了三步。他身后的剑没入鞘，悬在肩侧半尺，剑尖朝使者的方向。
"哪家的规矩，"林玄的声音不高，"往人头顶扔旗？"
使者在剑上微微欠身，没说话。他把旗杆往下一送，插进冻土半尺，旗面还在风里拍打，啪啪啪地响。插完，使者转身，踩剑原路飞回去。
旗杆立在镇口，旗面上的裂缝在风中鼓荡，银线勾出的裂纹忽明忽灭。
林玄看了那面旗两息，第三息抬手，指尖一缕火窜出去，准准打在旗面正中。旗从中间开始烧，火舌往两边舔，银线在火里绷断，啪地弹开，裂纹碎成火星往下掉。整面旗烧了五息就没了，旗杆烧到一半倒地，焦黑的杆身还有余火，滋滋地响。
"烧了。"林玄转身，面向空地上聚拢的人群。
落云镇的住家户不知什么时候都开了门，门缝里探出头来，探着探着人就出来了。御剑宗弟子从镇南鱼贯而入，踏云宗几个长老从西边踩雾落下，玄机阁在茶馆二楼推开窗户。龙组几个穿黑制服的从镇北岗亭走出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划到颧骨。
林玄看了李超一眼，又看了夜无殇一眼。夜无殇从墙根下慢慢走过来，魔刀挂在腰间，步子不大不小，恰好赶在林玄开口前站到空地另一头。三个人——林玄、夜无殇、李超——隔空地围成三角，赵晴站在李超侧后半步，像影子。
"三天前说的话，"林玄开口，"作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手一抖展开，帛面墨迹新干，字迹铁画银钩。他单手托帛，另一只手在空中一划，指尖沁出一滴血，落在帛书右下角。血渗进帛面，凝成暗红圆点。
"御剑宗，签。"
他把帛书转了个方向，朝夜无殇递过去。夜无殇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字，看的是林玄那滴血的位置。他伸出拇指在刀锋上蹭了一下，指尖裂开细口，血珠涌出，按在帛书左下角，留下一个比林玄小一圈的红印。
"魔道，签。"
帛书传到李超手里。李超低头看那两枚血印，一枚浓一枚淡，挨着帛书底边。他咬了一下自己右手食指——咬了两次才咬破，指尖皮厚——挤出一滴血，按在两枚血印中间。第三枚比前两个都小，颜色也浅，按上去晕开了一点边。
"早餐仙人联盟，"他说，嗓子有点哑，"签。"
赵晴从他手里接过帛书，又从自己腰间摸出一枚小印，印面是龙组的徽纹。她蘸了李超的余血——那滴血还没干透——按在帛书最上方。
"龙组，签。"
四枚血印各据一方，在帛面上晾着。林玄把帛书卷起收进袖中，动作干脆，卷帛时帛面擦过袖口绸布，窸窣一声。
"《落云镇共同防御协定》，"林玄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楚，"自此刻起生效。凡签此约者，守望相助，共御外侵。冰墙裂不裂，这约都在。"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没有正道、魔道、散人、俗世的分别。只有一件事——守住这道口子。"
空地上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小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尖尖的："守住！"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先是乱糟糟的，后来叠出一个节奏。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跺脚，铁匠铺的锤子响了，当当当三下，像敲钟。
李超在欢呼声里站着，后背有块肌肉终于松了，松得发酸。他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有旗子烧过的焦味，混着冻土翻起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咬破的地方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小粒暗红的痂。
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余光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系统界面还在。那行"信号衰减中"还在闪，灰扑扑的。但界面底下一排功能栏里，外卖图标旁边忽然冒出来一个没见过的——一个问号。
灰白色的，边框发着弱光，跟周围那些灰暗的图标比，像一小截刚点燃的烛芯。李超盯着它看了两息，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问号弹开。界面中央只剩一行字，瘦金体，笔画细硬，带着微微荧光：
【检测到"守护者"遗志共鸣，是否开启"联盟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