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节的正街已挤满了人。
龙允站在醉仙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手搭在窗沿上,目光扫过整条长街。楼下人头攒动,各色花灯沿街挂满,红黄蓝绿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孩子们举着兔子灯穿梭,妇人们挽着篮子挑拣糖人。
沈清秋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剑穗,低声道:“你盯了一整天了,华山派掌门今晚真会来?”
“会来。”龙允的目光没有移开,“帖子上写得清楚,花灯节巳时三刻,华山派掌门将在南街观灯台与江南商会的周会长见面。”
“你信?”
“我不信帖子,我信消息。”龙允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打探消息的人三天前就传回话,华山派掌门近日秘密入城,身边只带了四个弟子。花灯节人多眼杂,他选这个时机见周会长,必然有要紧事。”
沈清秋没再追问,目光落回街道。
夜色渐浓,人群越聚越多。巳时刚到,南街观灯台方向亮起一串火树银花,金色的光点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满天的碎星。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从城楼方向升起,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光团接连炸开,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孩子们仰头尖叫,大人们也停下脚步,目光追着那不断绽放的光点。
龙允的目光却锁在观灯台方向。
观灯台搭在街心,高三丈,台上摆着几把太师椅,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在落座。龙允认出其中一人是江南商会的周会长,另几个是城中富商。但华山派掌门并不在其中。
烟花越放越密,金色的光雨从空中倾泻而下,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所有人都仰头看向天空的瞬间,龙允的瞳孔猛地收紧。
一道细长的黑影,从醉仙楼对面的屋顶上射出,穿过漫天的烟花碎光,径直射向观灯台左侧一条小巷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衫,身形瘦削,正背手站在巷口看烟花,身边站着四个年轻男女,腰间都挂着长剑。
箭矢去势极快,几乎无声,眨眼间已到那人后心三尺。
龙允没有犹豫。他右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从二楼翻出,凌空掠出三丈,落地时脚下一蹬,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他右手在腰间一抹,短刀出鞘,刀身在那支箭矢的必经之路上横切过去。
铛——
刀刃与箭头碰撞,火星迸溅。那支箭被磕偏了方向,擦着灰衣人的肩头飞过,钉入巷口的木柱上,箭尾兀自颤动。
灰衣人猛然转身,目光盯着钉在木柱上的箭矢,又看向挡在他身前的龙允。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是沉声道:“你是何人?”
龙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越过灰衣人,看向巷子深处。
巷子尽头,十数道黑影正在翻过墙头,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更多的黑影站了起来。他们身着黑衣,面罩遮脸,手中握着刀剑,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屋顶跃下,落入人群。
惨叫声瞬间炸开。
第一刀落下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溅在身旁的糖葫芦上。旁边一个妇人尖叫着护住孩子,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倒。
人群瞬间炸了锅。百姓们尖叫着朝各个方向乱跑,花灯被撞倒,灯笼里的蜡烛点燃了布幔,火苗沿着铺面窜起。有人在喊“杀人啦”,有人在哭,有人被踩倒在地上,后面的脚不断踩上去。
龙允看得眼睛发红。
那些黑衣人根本不挑目标,见人就砍。他们的刀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切开的喉咙、刺穿的胸口、砍断的手臂,鲜血溅在花灯上,红得刺眼。
沈清秋已从醉仙楼跃下,拔剑挡在几个孩子面前。她手腕一抖,剑花绽开,将迎面冲来的一个黑衣人逼退两步,随即反手一剑削断对方的兵刃,剑尖顺势点在对方肩头。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却并不恋战,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杀去。
龙允心头一沉。
他不怕杀手凶,他怕杀手不恋战。
这些黑衣人的目标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
他转身冲回街道中央,一把抓住一个正在逃窜的年轻人,将他推向沈清秋的方向,同时厉声喝道:“保护平民!能挡多少挡多少!”
沈清秋点头,长剑一横,拦在几个逃窜的百姓面前,剑尖直指迎面冲来的三个黑衣人。那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硬冲,而是分作两路,从两侧绕过她,继续追杀逃散的百姓。
龙允的刀已经出手。他侧身避过一个黑衣人的劈砍,随即矮身扫腿,将那人绊倒,右手的短刀顺势扎进对方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松了兵刃,龙允却已借力跃起,凌空一脚踢翻另一个黑衣人,落地时刀柄砸在第三人后颈。
三个黑衣人全倒了,但街上的混乱却丝毫没有减弱。
龙允扫视四周,发现那些黑衣人虽然出手狠辣,却从不纠缠。他们砍倒几人就换地方,遇到抵抗就绕开,像一群驱赶羊群的恶狼,把人往一个方向赶。
龙允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条巷子。
华山派掌门刚才站过的那条巷子。
龙允没有再犹豫,转身朝巷子冲去。他掠过沈清秋身边时低声道:“守住这里,别追。”
沈清秋想说什么,但龙允的身影已经没入巷口的阴影中。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大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街上的火光透过巷口映进来一些光。龙允贴着墙根快速前进,脚步尽量放轻,耳朵却全神贯注地捕捉前方的动静。
他听到了兵刃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包裹住了。
龙允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院落,院中站着五个人。
那灰衣人背对着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地。他身边四个弟子围成一个半圆,剑已出鞘,但都在微微颤抖。
对面站着七个人。
七人皆着黑衣,但他们的黑衣与街上那些杀手不同,质地更细,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暗银色的纹路。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双手负在身后,脸上带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灰衣人。
灰衣人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对我华山派出手?”
银面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他身后的六人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六柄刀从不同方向劈向灰衣人。灰衣人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银虹,迎向那六柄刀。剑光与刀光碰撞,叮叮当当的声响连成一片,火星四溅。
龙允站在拐角处,目光紧紧盯着战局。
灰衣人剑法老辣,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显然内力深厚。但那六人配合极默契,刀法狠辣刁钻,专攻灰衣人剑招的破绽。灰衣人身边的四个弟子虽然也挥剑助战,但功力明显不够,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龙允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个银面人。
银面人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负手看着战局,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龙允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声东击西。
街上那些杀手,只是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真正的目标,是这个华山派掌门。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只是要杀华山派掌门,为什么要派这么多人在街上制造混乱?直接派高手围杀不就行了?
除非……
龙允的瞳孔猛地收缩。
除非,华山派掌门本身,也不是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