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石床边缘，已经守了三天。
林萧的呼吸时急时缓，额头上的青筋时而浮现，时而消退。那日在悬崖边找到他时，他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却还撑着剑站着。
此刻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嘴唇干裂，睫毛微微颤动。
龙允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刚触到皮肤，林萧的眼睛突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警惕和杀意。他一把抓住龙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是谁？”
龙允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林萧，是我。”
林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松开了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清明。
“允儿……”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睡了多久？”
“三天。”龙允倒了碗水，递到他嘴边，“你后背的伤太重，毒也渗进去了。”
林萧喝了口水，靠在石壁上，目光落在洞口的月光上。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影阁的阁主，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龙允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人自称‘尊主’。”林萧说到这两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我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议事，他都坐在屏风后面。但听声音，年纪不会太大。”
龙允皱眉：“他要做什么？”
林萧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他要推翻现在的武林秩序。各派掌门、武林盟主、世家家主，都在他的名单上。他要杀一批，控制一批，建立一套新的规矩。”
“你见过那份名单？”
林萧点头：“我在影阁待了六年，从底层一路做到执事。三年前，我见到了那份名单。”他顿了顿，“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少林方丈。”
龙允心里一沉。少林方丈空闻大师，武功深不可测，在武林中声望极高。若影阁真敢对他下手，说明对方的势力已经大到足以无视少林的存在。
“后来呢？”
“我拒绝执行屠杀令。”林萧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尊主没有杀我，只让人给我种了蛊。从那以后，我每隔三个月就要服一次解药，否则蛊毒发作，生不如死。”
他撩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龙允伸手去触碰，那条线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活物。
“这是蛊虫？”龙允的声音发紧。
“嗯。”林萧放下袖子，“它平时潜伏在经脉里，每个月发作一次。发作时，体内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内脏，痛到让人想死。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个。”
他看向龙允，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它会慢慢侵蚀我的记忆。我有时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你在哪里，只剩下杀人的本能。”
龙允握紧了他的手：“你刚才就……”
“对。”林萧苦笑，“刚才我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地就想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低了：“允儿，你杀了我吧。”
龙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意：“你说什么？”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林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下一次发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你。如果有一天，我提剑杀向你的师门，杀向你的朋友，你怎么办？”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杀了我，至少……”林萧的声音颤抖起来，“至少我还死在你手里，不是死在一个疯子的刀下。”
“闭嘴。”
龙允的声音很冷，但她的手在抖。她握着林萧的手，力道大得让指节发白。
“我不管什么尊主，不管什么蛊毒。”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林萧欠我一条命，这条命是我从悬崖边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死不了。”
林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龙允打断。
“解蛊之法，我会找到。”她站起身，目光坚定，“少林寺的藏经阁里，有医道典籍；武当山的药王谷，也藏着解毒的古方。天底下总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龙允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塞进林萧手里，“如果你真的失控了，你就用这把刀捅自己。我不管你肚子里有多少蛊虫，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把你拖回来。”
林萧看着手里的短刀，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你比我想象的固执。”
“你第一天认识我？”
两人对视，都笑了。但笑声很快就被洞外的脚步声打断。
龙允瞬间收敛了笑意，转身走向洞口，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朝这边靠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萧，林萧已经撑着石壁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短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是他们。”林萧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我逃出影阁时，他们就在追我。三天了，他们还是找到了。”
龙允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剑柄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手很稳。
“还能打吗？”
林萧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不试试怎么知道。”
龙允点点头，转身走向洞口，脚步坚定。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的决绝。
林萧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就算今天死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