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山林间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
龙允将林萧重新背稳，手掌按在对方后心，能感觉到那片衣料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紧牙关，脚下不停，沿着乱石坡向下滑，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至少有七八个人，脚步沉稳，呼吸均匀，不是普通喽啰。龙允侧耳听了一瞬，心中便有了数——影阁这次派出来的，至少是黄字级的好手。
他现在的状态，连对付一个都吃力。
伤口在左肋，是之前被追兵中那名使短刀的高手划开的，虽不深，但每跑一步，衣料和伤口摩擦，便带出一阵火烧般的疼痛。龙允的呼吸已经乱了几次，鼻腔里全是血腥气。
“师兄，撑住。”
他不知道是在对林萧说，还是对自己说。
前方地势忽然收窄，两侧山壁夹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隘口。龙允目光一掠，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背着林萧冲进隘口，在转角处放下林萧，让他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自己则迅速转身，抽出靴筒里的匕首，割断了几根垂落下来的粗藤，又在隘口的地面上用匕首撬松了几块石片。
动作很快，但每一动都牵扯到肋下的伤口，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退到转角后，握住匕首，屏住呼吸。
脚步声逼近隘口。
第一个追兵冲了进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隘道，脚步略微迟疑。就在他视线转向两侧山壁的瞬间，脚下踩到了松动的石片，整个人重心一歪，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岩壁。
龙允从转角后蹿出，匕首自下而上扎进对方咽喉。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身体软倒。
龙允没有停留，拔出匕首，迅速将尸体拖到转角后。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肋下的伤口撕裂般一痛，他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单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栽倒。
第二个人已经冲了进来。
这一次没有再设伏的机会。龙允迎着那人冲上去，匕首架住对方劈下的一刀，两刃相交，火星溅起，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量明显在他之上，匕首被压得不断下沉，刀锋已经逼到距离他肩头不到三寸的位置。
龙允咬牙，身体猛地向左侧倾斜，让对方的刀顺着他的肩头滑过，同时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侧面。那人的膝盖弯折，身体失衡，龙允趁机将匕首送进对方肋下。
但这一刀刺得仓促，只扎进去半寸，便被对方一掌拍在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
龙允喉咙一甜，腥热的液体涌上口腔，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三个人已经出现在隘口。
龙允挣扎着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那人身后还有更多身影在晃动。追兵不止七八个，至少还有十来人，正陆续从后面赶来。
他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龙允回头，看见林萧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涣散无神，瞳孔里多了一丝清明，虽然极淡，但确实是清醒的目光。林萧靠在岩石上，视线缓慢地扫过周围，落在龙允身上，又看了看隘口外逼近的追兵。
“师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很平静。
“放我下来。”
龙允愣了一下：“师兄，你……”
“放我下来。”林萧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龙允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林萧从背上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身边。林萧的手指落在自己腰间的剑鞘上，指尖微微颤抖，握了几次才握住剑柄。
“你走，”林萧说，“往东，三里外有条河，趟水过去，他们追不到。”
龙允摇头：“一起走。”
“听我说完。”林萧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我还有一剑。这一剑之后，我动不了。你趁这个时候走，不要回头。”
龙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萧没有等他回答，双手撑住地面，竟然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动的枯竹，随时可能折断，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他拔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隘口外，追兵已经聚集了十余人，为首的那人正是之前伤了龙允的短刀高手。那人看见林萧拔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惕。
“散开，”短刀高手低声道，“他要出剑。”
但已经晚了。
林萧的剑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呼啸声。那一剑就像月光落进水里，安静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但龙允看见，林萧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被夜风拉长了的影子，然后那影子越过隘口，穿过十余名追兵，落在短刀高手身后两丈处，重新凝成林萧的身形。
短刀高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林萧，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便向前栽倒。
他身后，又有三人倒下。
林萧的剑尖垂向地面，一滴血沿着剑刃滑落，渗进泥土里。
他站了片刻，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龙允冲过去，在林萧落地之前接住了他。林萧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龙允没有时间流泪。
他背起林萧，回头看了一眼隘口——剩下的追兵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方才那一剑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但他们的迟疑不会持续太久，等到反应过来，他们还是会追上来。
龙允转身，沿着山壁向东狂奔。
他的双腿已经发软，肺腔像灌满了铁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去想林萧方才那一剑燃烧了多少内力，换来了多少时间。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跑。
跑出这片山林，跑过那条河，跑进影阁追兵找不到的地方。
风声灌进耳朵，树枝刮过脸颊，脚底的碎石不断打滑，他几次险些摔倒，但每一次都硬生生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水声。
一条宽约三丈的河流横在眼前，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碎光。龙允没有犹豫，直接背着林萧踏进河水。冰冷的河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到胸口，他步步向前，脚下踩过河底的鹅卵石，滑腻而湿冷。
走到河中央时，水流最急，龙允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他拼尽全力侧过身体，让自己的后背向上，把林萧托出水面，而自己则沉进水里，呛了一口河水。
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终于，双脚踩到了对岸的河滩。
龙允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他没有停下，背着林萧继续钻进对岸的密林。
身后，河对岸传来追兵的呼喊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龙允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直到眼前的山林忽然开阔，露出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山门倒塌了大半，屋顶也塌了一角，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他背着林萧走进庙堂，将林萧放在干草堆上，自己则靠着墙瘫坐下来。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进来，照在林萧苍白的脸上。
龙允盯着那张脸，伸手探了探林萧的鼻息，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但没有断。
他收回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到了极点，反而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剑——林萧的身体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是站起来了，还是拔出了剑，还是斩出了那一剑。
龙允睁眼，侧头看向林萧。
“师兄，你等着。”他低声道，“我会带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