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把林萧从背上卸下来时，胳膊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他蹲在农家小院的木门槛边，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土。林萧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烫得他心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门板上的少年。林萧的嘴唇干裂发白，脸颊却泛着病态的红晕，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龙允咬了咬牙，伸手探了探林萧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灼热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烧成这样还不死，命真硬。”龙允低声骂了一句，却还是站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院子。

  这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半封闭的格局，院子里堆着些干柴和农具，墙角长满了青苔，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刨食。龙允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间房屋。窗户上的纸早就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门板上的铁环锈得发绿，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自从离开了那个地方，他就再也没踏足过任何与“家”有关的地方。这院子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他皱了皱眉，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回了门边。

  林萧还在昏迷，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龙允蹲下来，把林萧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又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的。龙允的瞳孔微微一缩，伸手按住林萧的手腕，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问，像是在问林萧，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萧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龙允叹了口气，抬手把林萧额前的乱发拨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林萧的睫毛很长，即使是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龙允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站起身，走进最左边的那间屋子。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镰刀。龙允把床上的灰土拍了拍，又从墙角翻出一床破棉被，抖了抖，铺在床上。被子上有股霉味，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回到门口，把林萧重新背起来，一步一步走进屋里。林萧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重量。龙允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去院子里打了盆凉水，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林萧的额头上。

  林萧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龙允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别走……”

  龙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林萧，林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龙允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一道道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走。”他轻声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林萧似乎听到了，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龙允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和林萧有关。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一片暗紫。农家小院周围很安静，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龙允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脑子里很乱，很多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自己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急，像是要哭出来。他记得自己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火光里，朝他伸出手。

  但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让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一个答案。

  “龙允……”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龙允猛地回过神，转身看向床上。林萧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你醒了？”龙允走过去，在林萧床边蹲下，“感觉怎么样？”

  林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龙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伸手摸了摸林萧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是很烫。

  “你发烧很厉害，先别说话，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龙允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林萧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是谁？”

  林萧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龙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救你的人。”

  “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龙允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萧没有松手，那双眼睛依然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认识我？”

  龙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萧会问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林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冰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涌上来，让他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但他忍住了。

  “不认识。”他说，“我只是路过。”

  林萧没有再追问，但他眼底的怀疑并没有消散。他松开了手，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龙允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让他觉得格外熟悉。

  他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灌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天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事。

  那是一个同样漆黑的夜晚，同样偏僻的农家小院，同样刺鼻的血腥味。他记得自己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记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喊得他心都碎了。

  但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龙允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他试图抓住些什么，但那些碎片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龙允猛地睁开眼，转身冲进屋里。林萧半跪在地上，床上的被子被踢到了一边，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

  “你干什么！”龙允冲过去，一把扶住林萧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你的身体还撑不住，别乱动！”

  “我要走。”林萧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决，“我不能留在这里。”

  “你走不了的。”龙允看着他，语气平静，“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荒山，没有车，没有路，你一出去就会死在外面。”

  “那也比留在这里强。”林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很真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让他一刻都不敢停下。

  龙允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在怕什么？”

  林萧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来，他都没有察觉。龙允叹了口气，伸手按住林萧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

  “不管你在怕什么，你现在都走不了。”龙允说，“先养好伤，等你能站起来了，想走我不拦你。”

  林萧看着他，眼底的戒备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龙允坐在床边，看着林萧的侧脸，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耳边低语。

  他说，我会找到你的，无论你藏在哪里。

  龙允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道血痕，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