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接过包袱时,手指触到布面下硬物的轮廓。
送东西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灰布短衫,脚上一双草鞋磨得起了毛边。他抬头打量了龙允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钻进巷子里的人群,很快不见了踪影。
包袱不重,布料是寻常的靛蓝粗布,打结的方式却有些特别。龙允在洛阳住了三年,认得这种结——沈家下人间传递要紧物件时惯用的手法,一拉一扣,寻常人解不开,熟悉的人三指一捏便松。
他退回客栈房间,插上门栓,将包袱放在桌上。
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方青布包裹的小包,外加一封信。信纸折得整齐,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印纹是半朵梅花。
龙允先拆了信。
沈清秋的字迹他认得,笔画清秀,转折处却总带着几分力道,像是写字的人有意压着什么脾气。信上没有抬头,开头便是一句:“玉佩在布包夹层,你带在身上,江南有些地方能认。”
龙允取出那枚玉佩。玉质温润,通体青白,正面刻着流云纹,背面是一个“沈”字。字迹刻得深,边缘打磨得光滑,显然不是临时赶制的物件,而是沈家常用以交托的信物。
他继续往下看。
“我本不该插手你的事,但影阁的爪子伸得太长,你一个人往南走,我不放心。江南水帮与影阁暗中有往来,你若撞上他们的人,能避则避,避不过也不要硬拼。玉佩只能帮你挡一挡小麻烦,挡不了杀身之祸。”
字迹到这里顿了顿,后面几行写得潦草了些,像是匆忙补上的。
“上次的事,是我欠你的。你若平安回来,我再当面赔罪。”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龙允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欠你的”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沈清秋站在沈府后门的廊下,把一个受伤的人交给他照看时也是这样,话只说一半,剩下的全藏在眼神里。
他点了火折子,将信纸凑到火上。
纸页卷曲,边缘先泛起焦黄,随后窜起青色的火苗。龙允看着火舌舔过那些字迹,直到整张信纸化为灰烬,才松开手指,让残余的纸灰落进桌上的茶碗里。
他拿起那枚玉佩,掂了掂分量,系在腰带内侧的暗扣上。
包袱里还有几两碎银和一小包伤药,都是路上用得着的东西。龙允将伤药揣进怀里,碎银分了两处藏好,起身收拾了铺盖。
他离开客栈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翻墙出去,绕了半条街才上了官道。洛阳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街上的铺子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前已经排起了人。
龙允混在人群里,买了两张炊饼,边走边吃。
出城时,守门的兵卒拦了他一下,问了几句来路去处。龙允报了个商队伙计的身份,说随主家到洛阳送货,如今要赶回南阳。兵卒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穿着普通,包袱不大,手上也没茧子,倒没多为难,挥了挥手放行。
龙允走出城门,脚步没停,一口气走出七八里,才在路边找了个茶棚歇脚。
茶棚搭在柳树下,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松散,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木桌上。棚里只有一个老汉守着茶炉,炉上坐着黑铁壶,水汽从壶嘴往外冒,带着一股粗茶的涩味。
龙允要了一碗茶,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官道。
老汉给他倒了茶,又端了一碟盐水花生。龙允道了声谢,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目光扫过官道上来往的行人。
他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出城的人比平日多,而且多是一些青壮男子,三五成群,背着包裹,脚步匆匆。这些人身上没有货物的痕迹,也没有农具,腰间的衣物鼓起,像是藏着什么短兵器。
龙允数了数,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四拨人。
他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在心中盘算。这些人看方向是往南走的,走路的姿势一致,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某个帮派在调派人手。
老汉又给邻桌添水,嘴里念叨着:“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官道上的人比往年过年还热闹,昨儿个还有一伙人骑马过去,差点踩翻了我的茶摊。”
龙允放下茶碗,问道:“老丈,这些人都是往南去的?”
老汉点头:“可不是嘛,一拨接一拨的,问他们做什么去,有人说是去赶集,有人说是走亲戚,可哪有这么多人一起赶集的?”
龙允不再多问,付了茶钱,起身继续赶路。
他走出茶棚时,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样易容用的东西。他拐进路边一片树林,找了棵大树坐下,掏出布包里的东西,对着溪水开始收拾。
他先将眉峰刮低了些,又在两颊贴了几道假纹,用炭笔在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再把头发重新束成乡下人的样式。衣服也翻了个面,原来那件青色布衫的袖口有几道针脚,他拆了线,换了个结法,看上去像是补过的旧衣。
等他从树林里出来,已经是个三十出头的庄稼汉模样,面色发黄,眼神木讷,走路的姿势也比之前塌了几分。
他沿着官道继续南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关卡。
关卡设在两座土坡之间,几根木桩横在路上,两个腰悬单刀的汉子站在木桩旁,正拦着过往行人盘问。他们穿的是青色短褐,腰带上系着红布条,不是官兵的打扮。
龙允放慢脚步,混在一队挑担的货郎后面,排着队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干什么的?”
龙允弓着腰,赔笑道:“回南阳老家,给亲戚带点东西。”
疤脸汉子又看了看他的包袱,伸手拍了拍,没摸到什么硬物,又问:“路上可曾见过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一把窄刀,骑一匹灰马?”
龙允摇头:“没见着,俺这一路尽赶路了,没留心。”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龙允低头走过关卡,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老大,你说那小子会不会已经绕路了?”
“绕不了,前头还有三道卡子等着他。”
龙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加快,依旧保持着庄稼汉的速度往前走。走出百来步,他才呼出一口气。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