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的杨柳向后掠去。
这条水路从青州直下苏州，沿途经过三府七县，官船商船往来不绝，本是太平道。但他离了青州城不过百里，便觉出几分不对。
岸边的芦苇荡里，泊着几条乌篷船，船身吃水极浅，像是空载。可船篷边缘露出几根竹篙的尖头，篙尖被削得极利，在日光下泛着白茬。
龙允移开目光，装作在看远处的水鸟。
那几条船已经跟了他半个时辰。他换过两次航道，它们都缀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既不靠近，也不消失。
“倒是有耐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回到船舱，将包袱里那柄青布裹着的长刀挪到顺手的位置。刀是前日在青州铁匠铺花三两银子买的，寻常货色，刀刃上的钢火还算匀称，对付寻常水贼绰绰有余。
运河在这一段河道变窄，两岸的芦苇愈发茂密。船行至一处弯道时，前方水面突然横出两条小船，船上站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手里提着雪亮的朴刀。
船老大脸色一变，急忙打舵，但后面的水道也被那几条乌篷船封死了。
“龙公子，”船老大的声音发颤，“怕、怕是水上的朋友。”
龙允从舱里走出来，扫了一眼前后夹击的局面。前后共五条船，二十来人，为首的是个头上缠着红巾的汉子，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
红巾汉子将刀往肩上一扛，笑道：“过路的，识相的把银子留下，爷们儿不为难人。”
龙允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那汉子胸口的纹身，觉得画工粗糙，那老虎看着像只肥猫。
他不说话，红巾汉子觉得被轻视了，脸色一沉，挥刀喝道：“搜！”
几条船同时靠上来，竹篙和挠钩搭住龙允的船帮，几个水贼纵身跃上甲板，刀尖直指龙允。
龙允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动手。可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总不能再装看不见。
第一个扑上来的水贼刀还没落下，就看见龙允的身影一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已经从他面前消失。紧接着后背一麻，整个人腾空而起，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龙允没有拔刀。
他用的只是刀鞘，连鞘带刀横抽竖打，脚下步法极快，在狭窄的甲板上穿梭如同游鱼。那些水贼的朴刀砍下来，他要么侧身避开，要么用刀鞘一拨一带，对方的刀便脱手飞出。
红巾汉子看出不对，亲自提刀上前，一刀劈向龙允头顶。
龙允不退反进，刀鞘由下往上一撩，正磕在红巾汉子的刀背上。铛的一声，红巾汉子虎口发麻，手中朴刀险些脱手，他还没来得及后退，龙允的刀鞘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让他们停手。”
红巾汉子喉咙被顶着，说话都困难，只能拼命摆手。
水贼们见老大被制住，纷纷停手，有几个已经跳进水里救人的，也愣在原地不敢动。
龙允收回刀鞘，淡淡地说：“把钩子撤了，让开河道。”
红巾汉子连连点头，亲自把挠钩拽开，招呼手下让出水道。船老大急忙撑篙，小船顺着水流冲出包围。
龙允站在船尾，看着那些水贼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芦苇丛中。
但他没有放松。
方才动手时，他注意到岸上某处树梢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动作极快，不像是普通路人。而在他解决水贼后，那身影已经消失，像是专程来确认他的身手。
龙允心里有了数。
他换了船，在下一个渡口搭上一艘运丝绸的货船，又走了一段，再换乘一条渔船。但无论怎么换，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有时候是在岸上，有时候是在远处的桥头，有时候是在另一条船上，总有一个人影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跟着。
龙允不再急着甩人，而是沉下心来观察河道的地形。
运河在这一带分出一条支流，通往一片水网密布的湖荡区。那里芦苇丛生，水道纵横，若是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三天三夜也绕不出来。
龙允让船老大将船驶入支流，在第一个岔口拐进一条窄水道，又在第三个岔口连续转了两个弯，最后将船藏在一片芦苇深处。
他蹲在船头，听着水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轻微的划水声，声音很轻，像是有经验的老渔夫在收网。但龙允知道，那不是渔夫。
他等那声音靠近，突然从芦苇丛中撑篙而出，小船如箭一般射向那条追踪的船。
对面船上只坐着一个人，黑衣黑巾，见龙允突然出现，也不慌张，只是调转船头，轻巧地滑入另一条水道，转眼便不见了。
龙允没有追。
他重新将船藏好，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再无人跟踪，才撑船回到主河道，在附近的一个小镇靠了岸。
上岸后，龙允找了一家临河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歇脚的同时也在观察周围。
茶棚里除了他，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前摆着几卷书，正在低头写字。那书生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很久，像是文章不太顺畅。
龙允多看了两眼，发现书生的袖口磨出了线头，桌角放着的干粮袋也是空的，只有几文铜钱压在书卷下面，大概是全部家当。
书生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了笑，拱手道：“兄台也赶路？”
龙允回了一礼，随口道：“去苏州访友。”
书生眼睛一亮：“巧了，在下也是去苏州投亲，只是盘缠用尽，困在此地已有三日。兄台若是不嫌弃，可否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伴。”
龙允看着书生，书生回以坦荡的目光。
这书生说话时，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也自然，不像是说谎。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太像穷途末路的落魄文人，倒像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龙允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走吧。”
书生大喜，收拾了书卷，跟着龙允上了路。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书生忽然开口：“兄台方才在茶棚坐下的姿势，双脚落地时先落前掌，后落脚跟，而且双腿微曲，那是常年习武之人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步幅也极稳，重心不偏。”
龙允脚步一顿。
书生笑了笑，继续道：“兄台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只是见兄台气度不凡，想来不是寻常人。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安字，早年间在江湖上见过些世面，后来厌倦了，便退隐读书。”
龙允看着沈安，沉默了片刻，才道：“沈兄眼力不错。”
沈安摆了摆手：“眼力是练出来的，在下年轻时曾替人做过幕僚，见过的人物多了，也就学会看人。兄台这趟去苏州，若是没有落脚处，不妨去听听雨楼。”
“听雨楼？”
“苏州城西，临水的一座茶楼，楼主人姓孟，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兄台既然被人盯上，想必是身上有事，听雨楼的人或许能帮上忙。”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沈安，出现的时机太巧，知道的也太多。但那句“被人盯上”，却正好说中了他此刻的处境。
不管他是真书生还是假隐士，这趟苏州，龙允都决定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