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西,一条窄巷尽头,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龙允撑着油纸伞,目光扫过巷口那块斑驳的木牌——“听雨楼”三字刻得深浅不一,像是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
他收伞推门,门内一片暗沉。迎面是一道木制屏风,上面绘着一幅烟雨图,笔法潦草,却透着一股疏狂之气。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厅堂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几盏灯笼挂在梁上,昏黄的光映在木质的墙面上,显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三个客人,看似在饮酒闲聊,可龙允注意到,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门口——包括他自身后进来的方向。这些人不是来喝酒的。
一名穿着蓝布短衫的小厮迎上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客官,是听曲还是找人?”
龙允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玉佩是沈清秋临行前交予他的,通体青白,雕着一朵莲花,莲心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秋”字。
小厮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朝龙允点了点头,低声道:“请随我来。”
龙允跟在他身后,穿过厅堂右侧的一道小门,走进一条窄廊。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墨迹已旧,纸张泛黄。廊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小厮抬手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小厮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条路。龙允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屋内。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红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角放着一盏青瓷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光。
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约莫四十出头,柳眉杏眼,面容保养得不错,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从容的气度。
她抬眼看向龙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龙允手中的玉佩上,嘴角微微扬起:“沈清秋让你来的?”
龙允拱手道:“晚辈龙允,受沈前辈所托,前来苏州查一件事。沈前辈说,到了苏州,可到听雨楼找红姨。”
红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没有接话。她打量着龙允,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过了片刻,她开口道:“沈清秋的人情,我记着。不过你来晚了,听雨楼这几年已经不做牵线的事了。”
龙允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红姨的意思是?”
“听雨楼从不过问江湖恩怨,也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红姨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来我这里的人,要么是买消息,要么是卖消息。中立,才能长久。”
龙允听出了她话里的余地,当即道:“那晚辈想买消息。”
红姨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想查什么?”
“影阁。”龙允压低了声音,“晚辈想知道,影阁在江南一带的活动,尤其是最近半年,他们的人在苏州出现过几次,做过什么事。”
红姨的眉毛微微挑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影阁的消息,价格不低。”
龙允点头:“晚辈明白。”
红姨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个数。”
龙允心头一沉。他身上的盘缠本就不多,赶路花了大部分,剩下的银两连住店都撑不了几天,更别说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晚辈身上银两不足,不知可否用其他方式交换?”
红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拿什么换?”
龙允想了想,道:“晚辈学过几门武学,若红姨需要,可以抄录一本秘籍。或者,红姨有什么需要人去办的事,晚辈愿意代劳。”
红姨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龙允脸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开口道:“秘籍不急,你先说说,你学的是什么剑法?”
“家传剑法,名‘落雪剑’。”龙允没有隐瞒,这套剑法是他父亲当年教给他的,虽算不上顶尖,但也不算差。
红姨点了点头,却没有表态。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雨声渐大,雨滴打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背对着龙允,声音平静:“影阁的消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龙允心头一振:“红姨请说。”
红姨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道:“苏州城东,有一家‘万宝斋’,老板姓陈,是个古董商。他手里有一件东西,我派人去谈过几次,他都不肯卖。你去帮我把那件东西取来,就当是这笔消息的报酬。”
龙允略一沉吟:“那件东西是什么?”
“一枚铜印。”红姨道,“不大,约莫拇指大小,印面刻着一只飞鸟。你拿到手,自然知道。”
龙允点头:“好,晚辈去办。”
红姨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龙允:“这是听雨楼的信物,你拿着它,去万宝斋找姓陈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要是不肯,你再想办法。”
龙允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座楼阁的轮廓,背面写着“听雨”二字,做工精细,不像是寻常之物。他将令牌收好,告辞离开。
走出听雨楼,雨已经小了许多,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龙允撑开伞,沿着巷子往东走。他心中盘算着万宝斋的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摆着几个卖糖葫芦和布匹的小摊,摊贩们见雨停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龙允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万宝斋”三个字,字迹端正,漆色鲜亮,显然刚挂上不久。
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龙允推门进去,店内陈设古色古香,架子上摆着各色瓷器、字画、铜器,都是一些老物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账簿。
龙允走上前,将令牌放在柜台上:“陈老板?”
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令牌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放下手中的账簿,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了龙允一番,才缓缓开口:“听雨楼的人?”
“晚辈龙允,受红姨之托,前来取一件东西。”龙允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陈老板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的一排木架前,从最底层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枚铜印。铜印不大,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印面刻着一只飞鸟,双翅展开,做振翅欲飞之状。
他将铜印放在柜台上,推给龙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红姨派人来要了几次,我都说没有。可你既然拿着听雨楼的令牌来了,我若再推脱,怕是日后不好做人。”
龙允接过铜印,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才收入怀中。他朝陈老板拱了拱手:“多谢陈老板。”
陈老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戴上老花镜,继续翻看账簿,像是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龙允转身离开万宝斋,雨已经停了,夜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凉意。他加快脚步,往听雨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