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的茶楼开在柳条巷深处,门口挂着一盏半旧的纸灯笼,灯影下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妇人,头上挽着寻常的银簪,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模样就和街口卖豆花的阿婆没什么两样。
但龙允知道,这女人手里捏着整个临江城最贵的情报网。
他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苦茶,对面的红姨正拿指甲剔着茶碗边沿的茶渍,嘴里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影阁的消息,我可以给你。”
红姨抬眼看了龙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腰后那把用旧布裹着的刀上,“但你欠我的情报费,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小兄弟,干咱们这一行的,空口白话可不好使。”
龙允把茶碗里的苦茶一口灌下去,喉咙里泛起一股涩味。
他身上确实没钱。两个月前从江北逃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三枚铜钱,连住店的钱都是靠给人劈柴挣来的。后来靠着一手不算差的刀法,接了几趟护镖的活,才勉强撑到今天。
但要他拿出三十两银子还给红姨,那是做梦。
“我没钱。”龙允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有命。”
红姨剔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他。
茶楼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街市的叫卖,隔着木窗透进来,显得这二楼格外空旷。
红姨笑了一声,把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木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有意思。”她盯着龙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手里倒真有一桩活,做成了,你欠我的钱一笔勾销,影阁的线索我也可以给你。”
龙允没有急着答应,等着她往下说。
红姨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一张草图,旁边还写了几行蝇头小字。
“水帮三天前在江上截了一艘海商的船,从船上抬下来一口箱子,据说是那商人从南洋带回来的珍宝,值不少银子。”红姨的手指在草图上画了一个圈,“箱子现在就放在水帮总舵的库房里,三天后,他们要在夜宴上当众开箱。”
龙允的目光落在草图上,那个圈的位置画得很清楚,水帮总舵靠在江边,三面环水,只有正面一条路进出。
“你要我偷那口箱子?”
“不是偷,是拿。”红姨纠正他,“那箱子本来就不是水帮的东西,你取回来,我只要看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箱子归你,影阁的线索归你,前账一笔勾销。”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见过那口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水帮有多少人守着。但他知道,红姨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她能开出这个价码,说明那箱子的价值远不止三十两银子。
可他现在没有别的路走。
影阁的线索,他必须拿到。
“成交。”
红姨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张草图推到他面前,“三天时间,够你准备的。”
龙允拿起草图,折好塞进怀里,起身下楼时,身后传来红姨的声音。
“水帮总舵的库房,平时有十二个人轮值,夜宴那天,至少会撤走一半。但江边那面墙的守卫不会少,他们养了一条狼狗,耳力很好。”
龙允脚步没停,下了楼,走进巷子里。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水帮总舵的样子。
从茶楼出来,沿着江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龙允在离水帮总舵一里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
水帮总舵建在江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三面环水,围墙用青石砌成,约莫一丈高,墙头上插着削尖的竹刺。正面大门是两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有铁皮包裹,门口站着两个腰挎短刀的汉子,精神头不错,不像是混日子的样子。
龙允绕着总舵外围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棘手。
东面和南面都临江,江面宽约二十丈,水流湍急,岸边没有船坞,只有几块凸出的礁石。如果想要从江面靠近,必须会水,而且水性不能差。西面是总舵的后院,围墙比正面还高出一截,墙根下堆着不少碎瓦片和烂木头,踩上去会发出声响。
只有北面那条路是正路,但也是最难走的路。
龙允蹲在槐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又把红姨给的草图摊开对照了一下。库房的位置在总舵的正中央,周围是有几间低矮的瓦房,应该是帮众的住处。如果从正门进去,必须穿过三道门,加上至少两排瓦房之间的甬道,才有可能摸到库房门口。
而夜宴那天,水帮大部分的人都会聚在前厅,喝酒吃肉,热闹归热闹,但酒劲上头之后,守卫反而更容易松懈。
龙允把树枝放下,站起身,目光落在江面上。
江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水面上有几只渔船在撒网,离岸不远,但水帮总舵那一侧的江面,没有一只船敢靠近。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如果从江面靠近,趁夜色摸到后院那面墙根下,墙虽然高,但墙缝里有一些青苔和裂缝,可以借力。
只是那条狼狗是个麻烦。
龙允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能听出来。
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柄铁剑,剑鞘上锈迹斑斑,看起来比龙允这把刀还要寒酸。
那年轻人见他拔刀,也不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别紧张,我也是来看地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