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酒气从江面吹来,龙允低头混在端菜的侍者队伍里,沿水帮总部的回廊快步前行。
廊下灯笼晃得人眼晕,他借垂落的袖口半遮面容,余光扫过两侧。
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腰悬短刀的水帮弟子,目光在侍者身上来回扫动。
龙允压低呼吸,脚步放得跟前面几人一样碎,不紧不慢。
拐过第二道月门时,檐角黑影一闪,有人贴着瓦片落进了后院。
龙允目光微凝,脚步未停,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送完菜,他借着收空盘的功夫闪进侧廊,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堆放杂物的偏院。
脚刚沾地,便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破风声。
龙允侧身,右手已搭在腰间短刃上。
三步外,一个年轻侠客正从阴影里走出来,穿深灰劲装,腰间挎一柄窄身铁剑。
对方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目光在龙允身上停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穿过院子,把灯笼的火舌吹得歪向一边。
年轻侠客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是来取东西的?”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也是?”
对方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水帮今夜摆宴,请了半城的头面人物,我猜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想趁乱进来看看。”
龙允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年轻侠客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各凭本事,互不干扰。”
龙允没多话,提气掠上墙头,借着夜色钻进后院深处。
他记得先前在水帮混了两天摸清的路子——珍宝存放处不在正堂,而在帮主书房地下的暗室。
入口藏在书案后的青砖下,机关连着书架上第三排那本《江河水经注》。
龙允贴着墙根摸到书房外,窗内没有灯火。
他侧耳听了片刻,屋内只有风吹窗纸的声响。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与他记忆中的布局一致。他快步走到书架前,伸手抽出那本《江河水经注》,书脊后的暗格弹出一声轻响,书案下方传来砖石摩擦的声音。
青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昏黄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
龙允没有急着下去,先蹲在入口边沿,仔细看了几眼台阶上的灰尘。
有新鲜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双。
他皱了皱眉,放轻脚步,沿着石阶往下走。
暗室不大,四面石壁,中央摆着三只铁皮箱子。
箱子上的锁已经被撬开,盖子半敞着。
龙允走上前,借着壁灯的光往里一看——
箱底空空荡荡,连块铜板都没剩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箱壁内侧,指尖沾上一薄层灰,灰尘覆盖均匀,箱子被清空至少已有两三个时辰。
龙允心头一沉,转身准备离开,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括扣合声。
青砖重新合拢。
紧接着,书房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响。
有人在屋外沉声下令:“围起来,不要放走一个。”
龙允停住脚步,没有再去推那块砖。
他退回暗室中央,目光扫过四面石壁,寻找是否有其他出口。壁灯的光线晃动,照见墙角一处颜色略深的缝隙——那扇暗门跟石壁的接缝做得极细,若不是灯光恰好偏到那个角度,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龙允走过去,用短刃的刀尖沿着缝隙探了一下,门后有空间,但推不动,显然是从外面闩死的。
这时,头顶传来打斗声。
铁器碰撞的声响从书房方向传来,有人在咆哮,有桌椅倾倒的动静。
龙允听出其中一道剑风——是那个年轻侠客,出手很快,但被数人围攻,剑势正在被压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抬脚蹬在石壁上借力跃起,短刃插入砖缝,整个人悬在暗室顶部,贴着石壁听上面的动静。
打斗声很快收了。
有人被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挣扎声。
然后是水帮帮主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把他带下去,关进水牢。剩下的人,把书房的暗门打开,里面应该还有一个。”
龙允落地,拔刀在手。
他不打算等了。
青砖再次滑开时,龙允已经贴着台阶侧面冲了上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门外院中站了至少二十名持刀弟子,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水帮帮主站在书案前,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宽体阔,穿一身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
他看见龙允从暗室中跃出,脸上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就说,今夜的客人不会只有一位。”
他话音落下,屋外弟子已经涌进书房,将龙允围在中央。
龙允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门,只是压低了重心,刀尖指向地面。
水帮帮主也不急,慢悠悠地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那位同伴已经先走一步了,你要是识趣,放下兵器,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龙允没答话,目光在屋内的弟子身上扫过,估算着距离和人数。
这时,屋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声响。
灰衣的年轻侠客从破开的屋瓦间落下来,身上带着血迹,左肩的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但手中的铁剑还在。
他落地后立刻跟龙允背靠背站定,喘着气说:“这帮人埋伏得不错,我刚到院子就被堵上了。”
龙允没有多问,只是说:“箱子是空的,他们早就把东西搬走了。”
年轻侠客骂了一声,剑尖微抬,对准了前方。
水帮帮主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院中弟子同时拔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冷色的光。
有人从门外抬进来两张铁网,网眼细密,边缘缀着倒钩,显然是专门用来对付轻功高手的。
龙允看了那铁网一眼,心里有了判断——硬冲院子,会被铁网和人数同时压住,唯一的出路是拿下水帮帮主,用他换一条活路。
他跟年轻侠客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两人同时动了。
龙允踩着书案侧面跃起,短刃直取水帮帮主咽喉,年轻侠客则横剑挡住右侧扑来的两名弟子。
水帮帮主没有后退,反而从椅中站起,右手握住刀柄,一刀劈出。
刀势厚重,却带着一股诡异的轻灵转折,刀锋在中途忽然变向,从直劈转为横削,擦着龙允的短刃掠过,直奔他手腕。
龙允收手后撤,刀锋从他袖口划过,带下一片布料。
那一刀的变向,他看得分明。
刀势中段忽然扭转,劲力没有断,像是水上浮木被急流冲转方向,借势而行——这是影阁的路数。
龙允曾在半年前亲眼见过一名影阁的刺客用这种手法,在出刀中途忽然变向,切掉了一名镖师的整条手臂。
他落地后没有立刻再攻,目光落在水帮帮主握刀的手上。
那人手腕上隐约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刺青,图案被袖口遮住大半,只露出几道弧线。
龙允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念头。
年轻侠客已经逼退左侧的弟子,退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看见他那一刀了?”
“看见了。”
“那刀法,我在别处见过。”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短刃。
包围圈开始收紧,铁网被人从门口抬进来,挡住了唯一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