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一脚踩在水帮帮主脸上,碾了碾,那帮主原本就塌陷的胸口发出细微的骨裂声。
“再说一遍。”龙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问今天吃什么。
水帮帮主咳出一口血沫,混着两颗断牙,粘在青砖地面上。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散了,之前那身铁灰色劲装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剑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肋,几乎能看见肋骨。
“我说……我说……”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响,“那批珍宝……已经运到杭州了。”
龙允脚上力道轻了些,但没移开。
“运去杭州做什么?”
“贿赂……朝廷的人。”水帮帮主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杭州府通判,姓赵的,是影阁的人。那批货是走漕运去的,十日之前就出发了,算日子……已经到杭州三天了。”
龙允眉头皱起。
他蹲下身,抓住水帮帮主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拎起来,让对方靠在水榭的柱子上。水榭外是半池残荷,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冷白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交手的血腥气。
“影阁让你们水帮做什么?”龙允盯着他的眼睛。
“收钱……打点……替他们处理江南地界上碍事的人。”水帮帮主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动时扯到伤口,又变成龇牙咧嘴的表情,“你们以为水帮是江南的地头蛇?狗屁,我们就是影阁养的一条狗。不光我们,江南大小帮派,至少有一半都在替影阁办事。”
龙允的手指收紧。
他从水帮帮主口中问出的信息,比预想中多得多。水帮帮主现在彻底垮了,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硬气,面前这个年轻人方才那一剑已经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再扛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影阁在江南的据点在哪里?”龙允问。
“杭州……就藏在杭州城里。”水帮帮主喘了口气,“具体位置只有阁主知道,我这种级别的人,只能等人来联系我。每次接头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从不提前告知。”
龙允松开手,站起身来。
他转身看向站在水榭外的年轻侠客。那人身量修长,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一口窄刃长剑,剑鞘上缠着陈旧的麻绳。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俊,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郁,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东西。
方才两人联手时,这年轻侠客的剑法极为凌厉,招招直取要害,出手果断狠辣,和寻常江湖人点到为止的路数完全不同。
“叶孤帆。”年轻侠客微微抱拳,声音清朗,不带多余客套,“江南叶家。”
龙允目光微动。
江南叶家,这个名号他在江湖上听过。三十年前,叶家以一套“惊风剑法”名震江南,祖上甚至出过两任武林盟的执事。但五年前叶家突遭变故,满门上下三十余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尽,只有少家主下落不明,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仇家寻仇,有人说是叶家卷入了什么不该卷的事。
现在看来,这个少家主还活着。
“龙允。”龙允拱了拱手,没有报门派,只报了姓名。
叶孤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水帮帮主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方才说,影阁在杭州有据点。”
水帮帮主点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拼命点头。
“那批珍宝运到杭州,交给谁?”叶孤帆问。
“赵府……赵通判的府邸。”水帮帮主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龙允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收回目光,对叶孤帆说:“你信他的话?”
“水帮帮主徐四,江南道上出了名的贪生怕死,骨头硬不起来。”叶孤帆语气平淡,“他既然招了,至少八分是真。”
龙允没有反驳。
他确实也从水帮帮主口中确认了几件事。第一,影阁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庞大,不仅在武林中暗中布局,连朝廷官员都已经被渗透。第二,江南一带的水帮只是影阁的一条狗,类似的水帮还有多少,没人知道。第三,那批被劫的珍宝关系到一件更大的事,影阁需要用它来打通杭州府的关节,必然有更深的目的。
龙允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怒气还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自己在客栈里被偷袭的夜晚,想起那些在暗处盯着自己的眼睛,想起死在那条巷子里的无辜路人。影阁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已经快勒住江南的咽喉。
“我打算去杭州。”龙允说。
叶孤帆抬起头,目光与龙允对视,片刻后开口:“我也去。”
龙允没有意外,从方才叶孤帆出手的狠厉程度,他就知道这人不是来凑热闹的。
“叶家灭门,和影阁有关?”龙允问得很直接。
叶孤帆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石头坠入深水,再没有浮起来。
“我查了五年,线索指向影阁。”叶孤帆说,“但每次快要抓到线索时,就断了。水帮帮主说影阁在杭州有据点,这是我五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龙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龙允转身走向水榭外的石阶,脚步踩在碎裂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水帮帮主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叶孤帆跟上来,与他并肩走着。
“你打算怎么进杭州?”叶孤帆问。
“走进去。”龙允说,“影阁的人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们,躲躲藏藏反而让他们警觉。不如直接进城,他们敢动手,我就敢接。”
叶孤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倒是比我直接。”他说。
“你绕圈子绕了五年,结果如何?”龙允头也不回。
叶孤帆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水帮总舵的大门时,身后已经燃起了火光。龙允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堆在水榭里的账册和文书已经被他点燃,浓烟滚滚升上夜空,像是江南水面上竖起的一根黑色旗帜。
水帮倒台的消息,天亮之前就会传遍江南。
龙允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水帮是影阁的狗,而打狗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