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车马行的掌柜。
掌柜接过,手指一捻,眼睛就亮了。
“叶少爷,这……二百两,太多了,一辆马车配两匹好马,再加上沿途用度,五十两足矣。”
叶孤帆摆摆手:“剩下的,备些干粮清水,再买两件蓑衣。路上若是遇见好马,也替我留意着。”
掌柜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连声应好,转身便招呼伙计去备车。
龙允靠在门框上,看着叶孤帆付钱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叶少爷,挺有钱啊。”
叶孤帆回头,面皮微红:“家底还有些,这些年四处奔走,总得留些盘缠。”
龙允没再打趣。他看得出,叶孤帆不是故意显摆,而是真觉得钱够用就行,多出来的也不心疼。这种人对钱财没概念,只有从小不缺钱的人才会这样。
马车很快备好。两匹枣红马,皮毛油亮,拉的车厢也结实,里头铺了厚实的褥子,还备了张小几。
叶孤帆检查了一遍车轴和缰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龙允掀帘坐进车厢,刚靠稳,马车便动了。
出了苏州城,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金浪。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偶尔有鹭鸟从田间飞起,落在远处的树梢上。
叶孤帆驾车的手法很稳,马匹跑得也快,不到两个时辰便走出了三十里地。
龙允坐在车厢里,透过帘子缝隙看着叶孤帆的背影。这人背脊挺直,肩膀微收,两臂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马车在坑洼路面上也只是轻微颠簸。
是个练家子,而且下盘功夫很扎实。
龙允心里有了判断。
日头偏西时,叶孤帆将马车停在一处树荫下,让马匹歇口气。他跳下车,从车后取出水囊,递给龙允一个。
龙允接过,灌了一口,开门见山:“叶少爷,你花这么多银子雇我同行,总不是缺个说话的伴吧?”
叶孤帆沉默了一会儿,靠着树干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龙兄,我叶家的事,你听说过多少?”
龙允摇头:“只知道叶家在苏州是大族,三年前遭了变故,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具体内情,外人不知。”
叶孤帆握着水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夜,我正好在城外访友,躲过一劫。等我赶回府上时,看到的只有尸体。我爹,我娘,我两个哥哥,还有府上三十七口人,全死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龙允注意到,他握着水囊的手在发抖。
“凶手是谁?”
叶孤帆摇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走遍江南七府,才打听到一点消息。”
他转过头,看向龙允,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动手的人,来自一个叫‘影阁’的组织。”
龙允的眉头猛地一跳。
影阁。
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他师父的死,师门的覆灭,都和影阁有关。他追查了三年,也只抓到几条细碎的线索,每一次快要接近真相时,线索就会断掉。
叶孤帆看到龙允的表情变化,神色一紧:“龙兄也知道影阁?”
龙允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我师父也是死在影阁手里。我追查他们,已经三年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仇恨。
叶孤帆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这三年来,我查遍了大江南北,找过丐帮,找过漕帮,甚至托人问过锦衣卫的旧档。可每一次有了一点眉目,那些知情的人就会莫名其妙地死掉。”
“我怀疑影阁在江南有据点,而且势力不小。只要我接近真相,他们就会提前动手,把线索掐断。”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叶孤帆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憋闷一口气倒出来:“我试过花钱买消息,试过乔装改扮混进他们的据点,甚至试过拿自己当诱饵。可那些人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龙允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日复一日地追查,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那种无力感能把人逼疯。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
叶孤帆抬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很快便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从容的模样。
“龙兄,这次去杭州,我是查到一条线索。影阁在杭州有一个联络点,负责转运货物和传递消息。如果能端掉这个点,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龙允点头:“我和你一起。”
叶孤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却没有多说什么。江湖人的情分,说多了反而矫情。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重新上路。
叶孤帆继续驾车,龙允坐在车厢里,将短刀抽出来擦拭。刀身映着落日的余晖,泛着冷光。
叶孤帆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龙允的刀上,露出几分好奇:“龙兄,你那把短刀,看着不像是中原的样式。”
龙允将刀递过去。叶孤帆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刀身比寻常的短刀略窄,刀尖微微上翘,刃口开了三道血槽,刀柄缠着黑色的麻绳,握上去很稳。
“这刀是西域的样式,我师父年轻时在西域待过几年,学的就是这种短刀技法。”
叶孤帆试了试手感,眼睛亮了:“好刀。这刀法,龙兄能不能指点几招?”
龙允没有推辞。他看得出叶孤帆的底子很好,只是缺人点拨。两人下车,寻了一处空地。
龙允拔出短刀,站定身形:“短刀和长刀不同,讲究的是近身快打,不追求大开大合,而是追求一击必杀。”
他手腕一翻,刀身贴着前臂转了一圈,随即猛地向前刺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短刀的优势在于隐蔽和速度。敌人拔刀时,你已经刺进去了。敌人挥刀时,你已经退了。”
叶孤帆看得仔细,目光紧锁着龙允的每一个动作。
龙允又演示了几招,都是短刀近身搏杀的技巧,招式简洁,没有半点花哨。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咽喉、心口、腰肋、手腕。
叶孤帆学得极快。龙允只演示了一遍,他便能模仿个七八分,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路子是对的。
练习了半个时辰,叶孤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细汗,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龙兄,这一招,我总觉得力道用不上,刺出去的时候刀尖会偏。”
龙允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腕:“你手腕太紧了,短刀要松握,出刀时手腕带动刀身,不是手臂带动。”
叶孤帆调整了一下握法,重新刺出一刀。这一次,刀尖稳稳地刺入树干,入木三分。
他拔出刀,看着刀尖上的木屑,咧嘴笑了。
“多谢龙兄指点。”
龙允摆摆手:“你悟性很好,只是缺人教而已。若是从小练短刀,现在恐怕已经是一流好手了。”
叶孤帆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龙允:“龙兄,你我萍水相逢,你却愿意教我真功夫,这份情,我记下了。”
龙允收起短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湖路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两人重新上车,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叶孤帆点起车前的灯笼,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龙允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影阁在杭州有联络点,这是一条重要线索。但杭州不是苏州,那里的势力盘根错节,漕帮、盐帮、织造局,还有杭州府衙,哪一方都不能轻易得罪。
如果想要在杭州站稳脚跟,单靠他和叶孤帆两个人,远远不够。
他需要帮手。
而江南的各大势力,如果能整合起来,未必不能和影阁正面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