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码头，比洛阳热闹了不止三分。

　　龙允站在船头，望着岸上熙攘的人流，各色商贩的吆喝声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楼船画舫沿着河道排列，绸缎铺、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檐角相连，旗幡招展。

　　可他很快就察觉到不对。

　　那些搬运货物的苦力，脚步虽快，眼神却始终低垂，不敢与人对视。街边蹲着几个乞丐，身上的伤疤新旧交叠，显然不是冻出来的。还有那些巡街的差役，腰间挂刀，走路的姿态不像维持秩序，倒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龙允收回目光，低声对身旁的叶孤帆道：“杭州的官府，和影阁关系不浅。”

　　叶孤帆点了下头：“知府刘谦，三年前调任杭州，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撤换了原班捕头，换上的人都是从影阁那边送来的。商会那边更不用说，七成商号的背后都有影阁的影子。”

　　龙允没有说话，下船后沿着长街走了一段，就看见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挂着“叶府”的匾额，可门前的石狮子已经歪了一边，台阶上积着灰，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叶孤帆推开侧门，带着龙允穿过庭院，走进正厅。

　　厅内坐着七八个人，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衣着都算体面，可神色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畏缩。见到叶孤帆，几个人起身行礼，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扫向龙允，带着打量和疑惑。

　　叶孤帆给龙允一一介绍，都是叶家在杭州城中残存的一些旧部，有的经营着布庄，有的开着药铺，有的只是挂着叶家名头讨生活。

　　龙允听了几句，就明白了情况。

　　这些人说话时，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在诉苦，说影阁如何打压他们的生意，说官府如何刁难他们的伙计，说投靠影阁的人如何趾高气扬。可说到最后，话锋一转，没有一个人敢提如何反击，反而都在暗示叶孤帆，不如暂时低头，保住叶家剩下这点基业。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捋着胡子，叹道：“少主，不是我们不想争，实在是争不过啊。钱塘帮那边，光是帮众就有上千人，帮主蒋通更是练了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咱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跟人家斗？”

　　龙允端起茶碗，没有喝，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这些人不是没有胆量，而是已经被压得太久了，久到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再冒出来。他们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有人做出他们不敢做的事，让他们看到影阁并非不可撼动。

　　他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钱塘帮，在杭州是什么地位？”

　　老掌柜愣了一下，连忙道：“杭州城的地头蛇，码头、赌场、青楼，大半都在他们手里。帮主蒋通和知府刘谦称兄道弟，和影阁那边也有往来，杭州城里没人敢惹钱塘帮的人。”

　　龙允问道：“钱塘帮的总舵在哪儿？”

　　这话一出，厅内安静了几息。

　　叶孤帆率先开口：“在城西的聚义堂，离这里不过三里地。蒋通每日午后都会在堂中坐镇，身边常跟着二三十个亲信。”

　　龙允站起身，朝叶孤帆道：“借几个人手，帮我打听一件事。钱塘帮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静，或者跟什么人结过仇。”

　　叶孤帆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那老掌柜看着龙允，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龙允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敢打钱塘帮的主意，简直是找死。

　　龙允也没有解释。

　　傍晚时分，叶孤帆带着消息回来。钱塘帮三天前刚在码头上跟另一伙人火并了一场，伤了几个帮众，蒋通发了话，要找人算账。这几天，钱塘帮的人进出聚义堂都带着刀，显然是防备有人报复。

　　龙允听完，说道：“明日午时，我去聚义堂见蒋通。”

　　叶孤帆眉头微皱：“就这么去？”

　　龙允道：“直接去，比绕弯子有用。”

　　叶孤帆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聚义堂的布局，标注了门窗通道的位置。“这是我在杭州时留下的底子，一共十三条人手，都是受过叶家恩惠的，可以信得过。”

　　龙允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的杭州城，灯火通明，河面上飘着灯笼，歌声和笑声从两岸的酒楼里传出。龙允站在窗前，看着这座繁华得有些过分的城市，心里清楚，这层光鲜的皮囊下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叶孤帆带着龙允穿过几条街巷，来到离聚义堂不远的一处茶楼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聚义堂的大门，两扇朱漆木门大开，门口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都别着短刀。

　　叶孤帆指了指二楼：“蒋通这会应该在楼上，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喝一壶龙井，听曲儿。”

　　龙允看了一下时辰，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他坐在茶楼里，喝了一碗茶，听着隔壁桌几个商人闲聊，说的都是钱塘帮如何霸道，最近又收了哪家铺子的保护费。

　　一个商人压低声音道：“听说钱塘帮跟影阁那边搭上了线，以后怕是要更嚣张了。”

　　另一个商人叹了口气：“影阁那边的人，咱们惹不起，躲着点吧。”

　　龙允放下茶碗，起身下楼。

　　叶孤帆跟在身后，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有的穿着短打，像是码头上的苦力，有的穿着长衫，像是账房先生，可每个人腰间都鼓鼓的，显然藏着兵器。

　　龙允走到聚义堂门前，四个看门的汉子立刻拦住了路。

　　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龙允几眼，咧嘴笑道：“小子，你找谁？”

　　龙允道：“蒋帮主。”

　　那人嗤笑一声：“你算是哪根葱，也配见我们帮主？”

　　龙允没有动怒，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门内，说道：“我替人去传个话，说完就走。”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龙允已经迈步往前走，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人伸手去推龙允的肩膀，手刚碰到龙允的衣服，龙允的肩膀微微一沉，那人的手就被带偏了，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另外三个汉子脸色一变，同时伸手去拔腰间的短刀。

　　龙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右手一动，剑鞘在三人手腕处各点了一下，三人的手同时一麻，短刀刚拔出一半，就被震回了鞘中。

　　四个人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龙允已经走进了聚义堂的大门。

　　堂内坐着十几个帮众，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见到有人闯进来，纷纷站起身，目光不善地盯着龙允。楼梯口站着两个腰悬长刀的护卫，显然是蒋通的贴身亲信。

　　龙允站在堂中，环顾了一圈，开口道：“蒋帮主，龙允求见。”

　　楼上一阵沉默，随即传来一声粗犷的回应：“谁家的野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赤着上身，胸口的肌肉虬结，皮肤上泛着一层铜色光泽，显然练过横练功夫。龙允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多半练的是硬功，拳脚上的功夫不弱。

　　龙允拱手道：“久闻蒋帮主威名，今日特来讨教几招。”

　　蒋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龙允一番，忽然笑了：“小子，你是叶家的人吧？叶孤帆那小子还没死心，派你来送死？”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朝下，平举在身前，说道：“蒋帮主，请。”

　　堂内的帮众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起哄叫好，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蒋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因为龙允拔剑的姿势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真正练过剑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他收起轻视，从旁边拿起一根铁棍，铁棍有三尺来长，手腕粗细，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显然不是摆设。

　　龙允的剑尖微微抬起，目光锁定蒋通的双肩，判断他下一步的动作。

　　蒋通举起铁棍，脚步一沉，朝着龙允当头砸下。这一棍力道十足，风声呼啸，显然是想一棍就把龙允打趴下。

　　龙允没有硬接，侧身一步，铁棍擦着他的肩膀落空，砸在地上，青砖碎裂，碎石飞溅。龙允趁着蒋通招式用老，手腕一翻，剑尖斜挑，直刺蒋通咽喉。

　　蒋通反应不慢，脑袋一偏，剑尖划破了他的耳根，带出一道血线。他怒吼一声，铁棍横扫，龙允脚尖一点，向后跃出三尺，铁棍扫了个空，砸在旁边的桌案上，把一张硬木桌案打得粉碎。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堂内的帮众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们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来送死的，是真的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