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帮总舵大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门板撞在石墙上,碎成两截。守在门内的六名帮众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已经踩着碎木走进院子。正是龙允。
他今天穿的是寻常青布短打,腰间没有挂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这副打扮在杭州街头随处可见,但此刻他站在钱塘帮总舵的院中,目光扫过两侧迅速围拢过来的人群,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什么人敢闯钱塘帮!”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堂内跨步出来,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刀背厚实,砍在石地上能溅出火星。他身后跟着十余人,都是钱塘帮的骨干,个个面色不善。
龙允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就是帮主朱四?”
那汉子把刀往地上一顿,石板震得闷响:“既然知道老子是谁,还敢闯进来,找死不成?”
龙允没接话,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正堂牌匾上。那块匾是黑底金字,上书“钱塘帮”三个大字,落款是杭州知府的手笔,挂在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年。他忽然迈步,朝那块匾走过去。
朱四脸色一变,横刀拦住去路:“你找死!”
刀光劈落,又快又狠,带着呼呼风声。这一刀在杭州地面上足以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可龙允只是侧身让开刀锋,脚下没有停顿,手掌在朱四的刀背上轻轻一拍。朱四只觉得虎口一麻,鬼头刀脱手而出,钉进旁边的木柱里,刀柄还在颤动。
没等他回神,龙允的脚尖已经扫中他的膝弯,朱四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在地上,膝盖砸碎了两块青砖。
院中一片死寂。
能当上钱塘帮帮主,朱四绝不是软柿子,他成名十年,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夫。可刚才那一交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龙允没有回答,继续走向正堂。他推开堂门,三道人影同时从两侧扑出,刀剑齐至,配合默契,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龙允脚跟一旋,身子贴着为首那柄长刀的刀身滑过,左手反扣握刀之人的手腕,一拧一送,对方的长刀便刺入第二个人的肩窝。第三人的剑还没来得及收回,龙允的膝盖已经顶在他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腰退出三步,撞翻了供桌。
前后不过三息。
朱四跟在后面进了堂,看见倒在地上的三人,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他手下最强的三大护法,任何一人都能独当一面,可此刻一个肩头被自己人的刀贯穿,一个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还有一个被供桌压住,挣扎不起来。
龙允在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朱四:“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朱四站在堂中,手里没了刀,身边没了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了咬牙:“阁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龙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钱塘帮背后是谁在撑腰?”
朱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龙允也不催,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茶不是什么好茶,粗叶泡的,有股涩味。
沉默持续了约莫二十息,朱四终于开口:“影阁。”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龙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朱四脸上:“影阁在杭州还控制了多少势力?”
朱四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影阁找上我的时候,只派了一个联络人,每月初一十五在城西的茶楼碰面,给钱,也给消息,但不让我过问其他事。我曾私下打听过,但派出去的人要么空手回来,要么就再没回来。”
龙允沉默了片刻。影阁在杭州的布局比他预想的更深,每一个帮派都被分割成独立的棋子,彼此之间没有联系,即便有人想反水,也摸不清影阁的全貌。这种手段不是江湖草莽能想出来的,背后必然有更稳妥的人在操盘。
“从今天起,钱塘帮不再听影阁的调遣。”龙允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朱四脸色一白:“可是影阁那边……”
“我会处理。”龙允站起来,走到朱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脱离影阁,要么我替影阁先灭了你钱塘帮。你自己选。”
朱四的喉咙动了动,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三大护法,又看了看院外那些不敢靠近的帮众,终于低下头:“我选……脱离影阁。”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朱四觉得肩膀像是被铁钳夹了一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傍晚,杭州城里的酒楼茶肆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一个年轻人单枪匹马闯进钱塘帮总舵,一脚踹翻帮主朱四,连败三大护法,逼得钱塘帮当场改旗易帜。有人说是龙允,有人说是江南某个大世家的子弟,还有人说是朝廷派来的人。各种说法满天飞,但没有一个敢去找龙允当面求证。
龙允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当天夜里就住在钱塘帮总舵,朱四腾出了后院最好的屋子给他,又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帮众听候差遣。龙允要了这些年钱塘帮收到的所有影阁信件和账册,逐页翻看,直到深夜。
油灯烧了半盏,他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影阁的手伸得很长,但留下的痕迹不多,信件上的字迹都是同一个人,用的纸是杭州本地常见的桑皮纸,墨也没有特殊之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那家城西茶楼的名字——望江楼。
第二天一早,龙允从钱塘帮里挑了三个人出来。一个叫马六,以前跑过镖,认得不少路;一个叫陈四,账房出身,能写会算;还有一个叫赵三,年轻时在街上混过,认识三教九流的人。龙允给了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分头去打听消息,重点查望江楼的常客和影阁联络人的身份。
马六走之前问了一句:“龙爷,我们要查到什么程度?”
龙允想了想:“先摸清那联络人的底细,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哪里,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不用打草惊蛇。”
马六点头,三人各自散去。
龙允从钱塘帮出来,沿着湖边的青石板路往城东走。叶孤帆的宅子在城东的柳巷深处,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他敲了门,开门的管家认得他,直接把他领进了书房。
叶孤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信函,旁边的砚台里墨还没干。他抬头看见龙允,放下笔:“你闹的动静不小。”
龙允在他对面坐下:“钱塘帮已经脱离影阁了。”
叶孤帆点了点头,把一封信推过来:“我昨晚写了几封信,分别送到苏州的周家、湖州的孙家、嘉兴的赵家,这几家都被影阁吞过产业,家主的儿子或女儿死在影阁手里。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三天后在西湖边的清风楼见面。”
龙允拿起信扫了一眼,措辞很谨慎,没有直接提要结盟的事,只说请喝茶叙旧。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收信的人应该能看出来。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龙允问。
叶孤帆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周家的家主周明远,儿子去年被影阁的人废了武功,扔在城门口,现在还躺在床上。孙家的孙长青,女儿被影阁掳走,至今下落不明。赵家的赵文翰,家传的拳谱被影阁抢走,还一把火烧了他半座宅子。这些人跟影阁都有血仇,只要有人带头,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龙允把信放回桌上:“那就三天后见。”
他站起来准备走,叶孤帆叫住他:“你一个人去钱塘帮,万一失手怎么办?”
龙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江湖险恶,不行就撤。我要是打不过,早就跑了。”
叶孤帆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