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筹备会议定在城西的聚贤堂，龙允到场时，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的长桌两侧，坐着六家世家的代表。左边为首的玄衣老者是江南陆家的族长陆正廷，右手边那位面色白净的中年人是淮北徐家的徐敬堂，其余几人龙允只在前日的接风宴上见过一面，连名字都记不全。
叶孤帆坐在长桌末端，见了龙允，起身让出一个位置。龙允摇头，在他身旁的空椅上坐下。
陆正廷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老夫便直言了。影阁这些年势力扩张太快，已触及我江南三郡的漕运和盐铁，若再不联手遏制，各家的根基都会被动摇。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商议成立反影联盟之事。”
徐敬堂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拿盖子拨了拨茶叶：“陆老说得在理，只是联盟一事，总得有个章程。各家出兵出力，总不能白白替旁人做嫁衣。”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微变。龙允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妇人点了点头，那是川西唐家的三夫人，姓唐名婉，据说手里握着唐家一半的暗器生意。
陆正廷笑了笑：“章程自然要定。老夫以为，联盟当设盟主一位，总揽大局，各家按实力分摊人手和银两，战利品按出力多寡分配。”
“盟主由谁担任？”唐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正廷捋须不语。
徐敬堂放下茶盏：“陆老德高望重，自然是合适的人选。不过依我看，联盟若真要与影阁抗衡，单靠一家之力是不够的，盟主之位，不如轮值，每半年一换，各家都有机会主持大局。”
龙允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轮值盟主，听起来公平，实则各家都有机会借着联盟的名头扩大自己的势力。半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二流世家在江湖上站稳脚跟。
叶孤帆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对龙允说：“他们根本不像是要对付影阁，倒像是在分地盘。”
龙允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陆正廷眉头微皱，显然对轮值盟主的提议不满；徐敬堂面带笑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唐婉低头摆弄袖口，看不出态度；其余几人各怀心思，有的在盘算利益，有的在观望风向。
讨论持续了半个时辰，从盟主之位说到分派人手，又从分派人手扯到银两分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却没有人提到影阁的威胁，更没有人问一句：影阁有多少高手，分布在何处，他们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龙允终于开了口：“诸位讨论了半天，可有想过一个问题？”
众人目光转向她。
“影阁的实力，你们清楚多少？”龙允站起身，手指轻叩桌面，“你们只知道他们动了你们的漕运和盐铁，可知道他们有多少分舵，多少杀手，背后还站着什么人？”
陆正廷面色微沉：“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联盟还没成立，你们就已经在争盟主、争分配，可有人想过，这个联盟能不能打得过影阁？”龙允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若影阁真的那么好对付，诸位也不会坐在这里。你们各自被影阁压了数年，谁都没有能力单独反击，这才想到联手。可联手之后呢？你们还是各打各的算盘，这个联盟，不过是个空架子。”
徐敬堂冷笑：“龙姑娘倒是说得轻巧。你年纪轻轻，可曾与影阁交过手？可知道他们有多少底牌？”
“我不知道。”龙允直视他，“但我知道，若各怀鬼胎，这个联盟连影阁的分舵都打不进去。”
厅内一片沉默。
陆正廷脸色铁青，半晌才道：“龙姑娘既然有高见，不如说说你的章程。”
“没有章程。”龙允说，“联盟若成，需要的是信任和决心，不是讨价还价的生意。诸位若只想借联盟保全自己，那不如趁早散伙，省得拖累旁人。”
这话说得太直，连唐婉都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徐敬堂拍案而起：“你一个小辈，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凭我是被影阁追杀过的人，凭我知道影阁的杀手出刀时不会跟你商量利益分配。”龙允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叶孤帆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两人走出聚贤堂，身后传来嘈杂的争论声，显然龙允的话让本就松散的联盟更加分裂。
叶孤帆追上龙允，面色有些沮丧：“我本以为这次能联络到帮手，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各怀心思？”龙允放慢脚步，“很正常。世家之间利益纠葛太深，谁都不愿意先出头。你祖父当年组建联盟，也是花了三年时间，先打了几场硬仗，才让各家真正信服。”
叶孤帆沉默片刻：“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等。”龙允说，“等影阁出手。他们不会坐视联盟成立，一定会派人来刺杀发起人。到时候，让那些世家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敌人。”
叶孤帆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疑问。
“你祖父的住处，今晚开始要加派人手。”龙允说，“还有，让剩下的几个愿意合作的世家也小心些。”
当日夜里，龙允没有睡。她坐在叶孤帆住处的屋顶上，手边放着一壶凉茶，目光扫过周围的巷弄和屋顶。
月上中天时，一道黑影从东侧的巷口掠过，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速度极快。
龙允没有动，继续喝茶。
那黑影在距离叶孤帆住处三十丈外停下，似乎是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黑影才继续前进，翻过院墙，落在后院的石阶上。
龙允放下茶壶，翻身下屋，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
黑影已经摸到了叶孤帆的窗下，手中一柄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侧耳听了听屋内的动静，然后伸手去推窗。
龙允从廊柱后走出，声音不大：“你这是在刮痧吗？”
黑影猛地转身，短刃直刺龙允咽喉。
龙允向左半步，避开刀锋，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黑影吃痛，短刃脱手，龙允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
黑影后退两步，站稳后瞪了龙允一眼，转身便逃。
龙允没有追，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刃，看了眼刃口，上面淬了一层暗绿色的毒液。
叶孤帆推门出来：“怎么了？”
“影阁的人。”龙允把短刃递给他，“你认识这个？”
叶孤帆接过短刃，翻看片刻，脸色一变：“这是影阁的‘夜鸢’，专做暗杀任务。他们竟然真的来了。”
“这只是一个探路的。”龙允说，“天亮之前，还会有第二波。”
果然，寅时刚过，两道黑影从西面的屋顶同时袭来，一人扑向叶孤帆的房间，另一人则拦在龙允面前。
龙允拔剑出鞘，剑光在夜色中一闪。拦路的杀手显然没想到她的剑会这么快，后退时已经慢了半拍，剑尖划破了他的左臂。
另一个杀手已经冲进了叶孤帆的房间，但很快便退了出来，因为叶孤帆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尖上还有血迹。
两个杀手对视一眼，同时撤离。
龙允没有去追，走进叶孤帆的房间，见他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渗血。
“不碍事，皮外伤。”叶孤帆说。
龙允看了一眼伤口，确认没有中毒，才松了口气：“你应付得不错。”
叶孤帆摇头：“若不是你提前示警，我根本没察觉他们靠近。”
接下来的三天，龙允和叶孤帆一共击退了五次刺杀。每次刺客的武功都比前一次更强，最后一次甚至来了四人，其中一人使一套快刀，刀法凌厉，逼得龙允退了数步。
但龙允也借着这几场交手，摸清了影阁杀手的路数。他们的刀法讲究快准狠，但内力不足，持久战是弱点。龙允每次交手都尽量拖延时间，等对方内力消耗过半再反击，三次得手，两次逼退。
第四天上午，陆正廷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请龙姑娘过府一叙。”
龙允看过信，把它递给叶孤帆。
叶孤帆看完，露出一丝笑意：“陆正廷松口了。”
“不是松口。”龙允说，“他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和影阁打。”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中的剑鞘上。
“走吧，去见见这位陆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