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的气味还残留在甬道里，龙允将最后一包炸药塞进墙缝，用碎石封住口子，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滴水的石壁，昏暗的油灯，每隔十步就能看见一具尸体，都是影阁的人，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被剑刺穿咽喉，有的被掌力震碎心脉，还有的浑身焦黑，像是被雷火击中。

　　这座湖心岛的地下据点在杭州城藏了三年，龙允花了两个月才摸清它的结构。甬道交错，暗室密布，中间还修了一座水牢，关押着不少被影阁擒住的江湖人。龙允原本打算一个个救出去，但叶孤帆说不行，救人就要惊动守卫，守卫一多，谁也别想走。

　　“炸了。”叶孤帆蹲在墙角，用匕首在药包上扎了几个小孔，让火药更容易引爆，“把整座岛沉了，比救几个人有用。”

　　龙允知道他在说什么。影阁在杭州经营多年，这座据点算得上他们的半个老巢。一旦炸毁，城内剩余的影阁势力就会失去指挥，到时候联盟反扑，至少能夺回几条街的控制权。至于水牢里的人，龙允提前传了消息，已经有人从水路接应。

　　但炸药刚装到一半，甬道尽头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铜铃的声音，细碎，急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了。龙允和叶孤帆对视一眼，同时拔出兵刃。下一秒，头顶的木板被人掀开，火把的光从上方灌下来，照出一张张冷硬的脸。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刀身泛着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果然是你们。”疤脸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老子等了你们三天了。”

　　叶孤帆没答话，一步踏出，长剑已经递到对方面前。剑尖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哨音，疤脸汉子侧身躲开，鬼头刀横劈过来，刀风刮得龙允脸上生疼。叶孤帆的剑快，但那汉子的刀也不慢，两人在狭窄的甬道里交手，刀剑碰撞的火星溅在墙上，照亮了后面涌来的守卫。

　　龙允数了一眼，至少二十人。

　　二十人，在甬道里排开，几乎堵死了退路。龙允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叶孤帆喊了一声：“别拖，走！”

　　叶孤帆没应，剑势却突然变了。他不再追求刺击，而是贴上去，剑身贴着刀背滑向对方的手指。疤脸汉子收刀不及，被剑尖划破了虎口，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不退反进，一记肘击撞在叶孤帆胸口，声音沉闷，像擂鼓。

　　叶孤帆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色白了一瞬。

　　龙允冲上去接住他的后背，短刀架住疤脸汉子的第二刀，刀口崩开一道裂缝，震得龙允虎口发麻。这人的内力至少高出他们一个层次，硬拼不是办法。

　　“火药。”叶孤帆低声说，“引线在墙上。”

　　龙允侧头看了一眼，那根引线已经被碎石压住，只要点燃，火势会沿着墙缝蔓延，引爆所有炸药。但时间不够，引线烧完至少要三十息，而他们面前还有二十多个守卫。

　　疤脸汉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墙缝里的火药包，脸色变了变，骂了一句脏话，挥刀招呼身后的人：“别让他们点引线！”

　　守卫们涌上来，刀枪棍棒齐齐朝两人招呼。龙允护着叶孤帆往后退，短刀挥得飞快，但架不住人多，一个不小心，左臂被人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叶孤帆伸手去拉他，后背却露了空，一柄长枪从侧面刺过来，扎进他的右肩。

　　枪尖穿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叶孤帆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削断枪杆，枪头还留在肉里，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继续挥剑逼退靠近的守卫。龙允看见他后背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心里一紧，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旁边拖。

　　“你疯了！”龙允吼道，“枪头还在里面！”

　　叶孤帆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几分：“管不了，先点火。”

　　龙允看了一眼墙上的引线，又看了一眼后方涌来的守卫，心里有了计较。他松开叶孤帆，几步冲到墙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按在引线上。

　　引线滋滋地烧起来，火星跳动着往前爬。

　　疤脸汉子怒喝一声，一刀劈向龙允的后颈。龙允侧身躲开，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他还想再躲，后背却撞上了墙，退无可退。疤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鬼头刀抡圆了砍下来，刀风压得龙允几乎喘不过气。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刀背。

　　是叶孤帆。他的右手还在流血，但左手死死攥住刀背，指节发白，刀刃割破手掌，血顺着刀身往下淌。疤脸汉子愣了一下，用力抽刀，却发现叶孤帆的手像是焊在刀上一样，纹丝不动。

　　龙允看准机会，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刺进疤脸汉子的腹部。疤脸汉子惨叫一声，松开了刀柄，捂着肚子后退。守卫们见状，纷纷涌上来，想要抢回自家头领。

　　叶孤帆松开刀背，手掌已经血肉模糊。他看了一眼龙允，扯出一个笑：“走。”

　　龙允没说话，弯腰将他背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叶孤帆不算重，但龙允背上他，加上左臂的伤，跑起来很吃力。身后的守卫紧追不舍，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引线已经烧了过半，火星在黑暗中跳动，像一条游走的蛇。

　　龙允背着叶孤帆，沿着甬道往前跑，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方的出口。出口外是一片湖水，水面上浮着几条小船，那是龙允事先准备好的退路。只要冲出出口，跳上船，炸药一响，湖水倒灌，整座岛都会沉下去。

　　但守卫已经追到了身后，最前面的几个已经举起刀，眼看就要砍到龙允的后背。

　　龙允咬了咬牙，将叶孤帆往上颠了颠，脚步加快，却没有完全躲开。一刀砍在他的背上，衣服被割破，皮肉翻卷，血顺着脊背流下来。龙允闷哼一声，脚下却不停，硬扛着刀刃，冲出了出口。

　　湖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味。龙允一脚踩碎船板，将叶孤帆扔进船里，自己也跳上去，抓起船桨就划。船刚离岸，身后的甬道里传来一声巨响，地面猛地一震，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火药接二连三地炸开，火光从出口喷出来，将整座湖心岛照得亮如白昼。

　　龙允趴在船上，护住叶孤帆的身体。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和木屑砸在背上，打得他浑身发麻。船身颠簸了几下，几乎要翻，但很快又稳住了。龙允回头看了一眼，湖心岛正在塌陷，围墙、房屋、树木，一样样地往水里沉，激起的水浪一波接一波，将船推得远远的。

　　叶孤帆躺在船底，肩膀上的枪头还在，血已经止了，但脸色白得吓人。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龙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船漂到岸边，龙允将他拖上岸，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撕开他后背的衣服，露出那个还在渗血的枪口。枪头卡在骨缝里，想要拔出来，需要费些力气。龙允没有犹豫，一手按住叶孤帆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枪头，用力一拔。

　　叶孤帆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出来，只是死死咬着牙，等龙允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裹好，才重新闭上眼睛。

　　龙允拍了拍他的脸：“别睡，睡过去就醒不了了。”

　　叶孤帆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岛……沉了？”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湖心岛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湖水，上面漂浮着碎木和尸体。水面上还有几个守卫在挣扎，但很快就被浪头卷进去，再也没浮起来。

　　“沉了。”龙允说，“影阁在杭州的家当，全没了。”

　　叶孤帆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头一歪，昏了过去。

　　龙允靠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背上的伤口，手指沾了血。他看了一眼远处，联盟的人已经赶到了，火把在岸边连成一条长龙。领头的是个老熟人，看见龙允，快步跑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叶孤帆，又看了看龙允，问了一句：“怎么样？”

　　龙允摇了摇头：“枪伤，不致命，但得养一阵子。”

　　那人点了点头，招呼身后的人将叶孤帆抬走，然后看着龙允，露出一个笑：“好小子，你们干得好。影阁在杭州的老巢被端了，消息传出去，整个江南都会震动。”

　　龙允没说话，只是看着湖面，看着那片浑浊的水。水面上浮起一块木板，板上还带着火苗，烧了一会儿，慢慢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