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一封书信被羽箭钉在龙允院中的木柱上。
箭尾还在颤动,纸笺已被内力震得微微发黄。龙允拔下箭矢,拆开信函,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迹时,手指缓缓收紧。
“龙允小儿,凭你也配觊觎江南武林?影阁尊主在此候你,半月后黄山光明顶,生死一战。若不敢来,江南七郡,血流成河。”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信纸右下角那道暗灰色的刀痕印记,他在影阁几处分舵的密报中见过数次。
叶孤帆从院外快步走进来,看见龙允手中的信纸,眉头一沉:“影阁的?”
龙允将信纸递过去,语气没什么波澜:“尊主亲手写的,约我半月后在光明顶决战。”
叶孤帆接过信纸看了两遍,脸色沉了下来:“光明顶四面悬空,只有一条路上去,摆明了是请君入瓮。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若不去,他就要血洗江南。”龙允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茶汤已经凉透,他一口饮尽,“他说得出,做得到。影阁在江南经营了七年,各处暗桩、眼线、杀手,真要动手,官府都拦不住。”
叶孤帆沉默了片刻,将信纸拍在桌上:“那也不能就这样一头撞进去。半月时间,够做什么?”
“够我练出一招。”龙允抬头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在暮色中沉沉垂下,“上次与影阁那名黑衣杀手交手时,我就在想,我的短刀和轻功之间,还缺一条线。”
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身不过一尺二寸,刃口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短刀贴手,近身之时出刀快,但距离不够,一旦被对手拉开身位,就只能靠轻功追。可追上去的那一瞬间,刀势和身法之间有一个空隙,那个空隙,就是对手反击的机会。”
叶孤帆听懂了:“你要把身法和刀法揉在一起?”
“对。”龙允手腕一翻,刀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试过几次,步法转换时,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的那一瞬间,上半身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这个停顿,就是破绽。”
他走到院中,双腿微曲,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下一瞬,他脚下发力,身体如箭弹出,在跃出第三步时,短刀横掠而出,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
但落地时,他的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拍,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看到了?”龙允收刀,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从第三步到出刀,中间那一下,慢了。”
叶孤帆盯着他脚下的步痕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试试把出刀的时间提前,在第三步还没落地的时候,刀就已经出去了。”
龙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重新站定,调整呼吸,再次冲出。这一次,在第三步尚未完全踏实的瞬间,他已经挥出了短刀。刀光与身形几乎同时抵达,刀刃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他落地时,身体比上一次稳了许多。
“有门路。”龙允喘了口气,握刀的手微微发麻,“但还不够快,力道也散了一部分。”
叶孤帆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铺在石桌上。那是一张黄山光明顶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山道、栈道和几处崖壁的位置。
“我让人从徽州府弄来的,画图的人是个老猎户,年轻时在光明顶附近打了二十年猎。”叶孤帆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这条路绕到山后,有一处崖壁,攀上去能到光明顶北侧,距离山顶约莫三十丈。”
龙允看着地图,手指沿着那条虚线缓缓移动:“这条路能用?”
“能走,但要手脚并用,还得背着兵器。”叶孤帆抬头看他,“万一尊主在正面设伏,这条后路兴许能派上用场。”
龙允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地图。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物资筹备得怎么样了?”
“药材已经备了七成,金疮药和续骨膏都够用。银子方面,苏家那边答应借三千两,但利息要得高。”叶孤帆顿了顿,“也不止咱们一家在做准备。这两日,江南一带的武馆和镖局,有人在暗中联络,听说是要联合起来,万一你败了,他们打算自己扛。”
龙允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谁在牵头?”
“苏州的‘铁衣门’,掌门姓徐,叫徐远山。他派人送过话来,说若需人手,他愿意带门下二十名弟子过来。”叶孤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铁衣门一向不掺和江湖纷争,这次主动开口,倒是少见。”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墙边,将那封信重新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纸面平整,墨迹干透,但凑近细看时,能看到信纸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蜡质。
影阁的密信,向来用蜡封防潮。这封信虽然表面没有蜡封,但纸张本身已经浸过蜡。说明写信之人,至少是影阁内部掌管文书传递的核心人物。
他将信纸收入怀中,转过身来:“叶兄,帮我回一句话。”
叶孤帆从腰间取出一截炭笔,又翻出一块干透的木板。
“就说,龙允半月后到光明顶,恭候尊主大驾。”龙允的声音很平静,“另外再加一句,江南乃百姓安居之地,若尊主事后敢动一人,龙允死亦追魂。”
叶孤帆写完,吹了吹炭屑,将木板递给他看。龙允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院中亮起一盏油灯。龙允独自站在灯下,反复练习着那招尚未命名的刀法。他一次次调整重心转移的时机,寻找出刀和落脚之间的最佳配合。汗水浸透了衣领,虎口被刀柄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下。
练到第五十次时,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令自己满意的节奏。步法踏出时,短刀如同从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一般,在第三步将落未落之际便已斩出,刀光与身形几乎没有时间差。
他收刀站定,呼吸粗重,但眼神明亮。
“就叫它‘流星逐月’吧。”他轻声自语,手指拂过刀身,触感温润。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龙允走进屋内,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将短刀仔细缠好,裹上油布,放在枕边。他躺下时,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黄山光明顶的地形图,那些山道、栈道、崖壁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
半个月后,他要把这条命押在那一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