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黄山光明顶。
云雾从千丈深渊翻涌而上，将山顶裹成一片孤岛。晨光穿过云隙，洒在青灰色的石坪上，映出龙允清瘦的身影。
他站在光明顶正中，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是通往山下的唯一石阶。山风猎猎，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眼底那份沉静。
从山脚到山顶，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各大门派代表和联盟成员都守在山下，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将这山顶留给他和影阁尊主单独相见。
龙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厚重，看不出时辰，但凭直觉估算，他登上山顶已有小半个时辰。
影阁尊主尚未现身。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来回踱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的云雾和石壁。光明顶他来过两次，一次是随师父参加武林大会，一次是独自追查线索。这里的地形他记得清楚，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石阶上下，一旦被围，几乎没有退路。
但龙允今天来，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风中传来松涛声，夹杂着远处山涧的水响。他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将内力缓缓沉入丹田。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的边缘，那是他从师父遗物中找到的唯一线索，也是他约见影阁尊主的凭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云雾时浓时淡，像有生命一般在他周围游走。龙允始终没有动，呼吸平稳，目光平静。他知道，对方在观察他，在看他的耐心，看他的胆色。
终于，一串掌声从云雾中响起。
掌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让人分不清来处。龙允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南面石阶尽头的云雾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
一道身影从雾中走出。
来人一身墨色长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空洞的眼孔，露出后面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他的步伐很轻，每一步踩在石面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云雾便向后退去一尺，仿佛不敢靠近他身周一丈之内。
龙允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四人身上。
四人同样身着黑衣，但衣领和袖口绣着银色纹路，护法四字，一左一右，两前两后，步伐整齐划一，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一致。龙允看不出他们的武功深浅，但凭感觉，这四人每一个都不在他之下。
影阁尊主在距离龙允三丈处停下，负手而立，面具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半月之期，你果然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石摩擦，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江湖上敢只身赴约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龙允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龙允，见过尊主。尊主肯现身相见，已是给足了晚辈面子。”
影阁尊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通过面具传出，显得格外沉闷：“你约我见面，又带了青铜令牌来，我若不来，倒显得我影阁欺人太甚。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你可知这青铜令牌意味着什么？”
龙允坦然道：“晚辈不知。此令牌是家师遗物，晚辈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上面刻有影阁的印记，晚辈斗胆，借令牌一用，约见尊主，只为问一件事。”
“你师父的遗物？”影阁尊主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师父是谁？”
龙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家师，青松先生。”
话音刚落，龙允清楚地看到，影阁尊主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捕捉到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影阁尊主缓缓踱了两步，背对着龙允，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青松……那个替人背了二十年的黑锅，最后死在乱葬岗的老东西？”
龙允的瞳孔骤然缩紧，但他死死压住涌上来的气血，沉声道：“尊主此言何意？”
影阁尊主转过身来，目光直视龙允的眼睛：“你跑来问我，不就是想知道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他不是死在仇家手里，也不是死在任务途中，他是死在知道得太多上。”
龙允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愿闻其详。”
影阁尊主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笑：“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但你的胆色，配不上你的天真。你以为带一枚令牌来，我就会把二十年前的旧事一五一十告诉你？年轻人，江湖不是这么走的。”
龙允看着面具后那双眼睛，缓缓道：“尊主既然肯现身，就不会只是来嘲笑晚辈。请尊主直言，要怎样才肯说出当年之事。”
影阁尊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山顶回荡，带着几分嘲讽：“好，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换。”
他抬起右手，身后的四大护法同时上前一步，四条身影如鬼魅般散开，将龙允的退路彻底封死。
龙允没有动，只是看着影阁尊主：“尊主这是要考较晚辈？”
“考较？”影阁尊主摇了摇头，“你还没到让我考较的份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令牌，什么约定，都不值一提。”
他朝龙允走近一步，三丈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丈，龙允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但你既然来了，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影阁尊主伸出三根手指，“三招。你能在我手里撑过三招而不倒，我便告诉你，那枚令牌背后的秘密。”
龙允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四大护法，又落在影阁尊主身上。他知道，以对方的武功，自己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但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地，沉声道：“请尊主赐教。”
影阁尊主看着他那柄剑，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师父的剑？”
龙允点头。
影阁尊主不再说话，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屈。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他整个人突然消失在原地。
龙允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已经压到面前。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剑格挡。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龙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三丈外的石壁上，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头，痛入骨髓。他单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滴落。
影阁尊主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只是收回右手，淡淡地看着他：“第一招。”
龙允咬着牙，缓缓站起，擦去嘴角的血迹。对方的力道远远超出他的预估，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这一招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重新握紧剑柄，目光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影阁尊主看着他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他再次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第二招，你还能站起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