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被押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山道两旁的松枝上还挂着血珠,风一吹就滴落下来,砸在石板上碎成暗红的小点。联盟弟子们举着火把沿路清扫战场,将影阁残部从藏身的岩缝、树洞和坍塌的暗窖里一个个拖出来,捆了手脚扔在路边。
龙允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山下火光连成一片,没有说话。
他身上的黑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到肋下的裂口里露出的不是皮肉,是一片被血浸透的绷带。他试着抬了抬右臂,剧痛从肩胛骨一直窜到指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内力已经空了。
经脉里那种熟悉的空荡感让他有些恍惚,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闭了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节奏很慢,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龙少侠,您该包扎一下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联盟大夫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药箱,满脸担忧。龙允朝他笑了笑,伸手接过绷带,自己绕着肩膀缠了两圈,牙齿咬住布头一扯,勒得伤口生疼,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
大夫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龙允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提着裙摆从山道拐角跑出来,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又红又肿,泪水已经干成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沈清秋。
她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连低头看路都顾不上,目光死死锁在龙允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龙允站起身,刚想开口,沈清秋已经扑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力气大得让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她的手指掐进布料里,身体抖得厉害,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没事?”
“没事。”龙允说得很轻,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沈长风已经被押下山了。”
沈清秋没听进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停在他肩上那团渗血的绷带上,喉头一哽,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龙允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龙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着不动,让她抓着自己的衣襟,把眼泪擦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沈清秋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稳住了:“我来的时候,山下已经开始清点俘虏了。联盟的人说,影阁在这座山上豢养了将近两百名死士,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都跑了。”
“跑了多少?”龙允问。
“至少三十人,都是沈长风的亲信。他们走的是山后那条密道,等联盟的人发现的时候,密道已经塌了,追不上了。”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沈长风经营影阁十几年,手下的死士和暗桩遍布各处,不可能一战就全部拔除。那些逃走的亲信,会像散落在江湖各处的野火,随时可能重新燃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连握拳都费劲。
山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几个联盟的领头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其中一人朝龙允走过来,拱了拱手,语气恭敬:“龙少侠,沈长风已擒,影阁主力已破,这武林盟主之位,非您莫属。”
龙允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当。”
那人一愣,旁边的几个长老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有的说龙允武功高强,有的说他这次立下大功,有的是说联盟需要他这样的人主持大局。
龙允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我今年二十出头,资历浅,辈分低,连一个完整的门派都没有。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做盟主,不是抬举我,是害我,也是害联盟。”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自谦,也没有推脱的客套,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德高望重的前辈,江湖上不是没有。昆仑派的司徒老先生,少林寺的慧明大师,武当的云鹤道长,这三位随便一位出来主持,都比我有分量。我建议联盟派人去请他们,能请到一位,大局就稳了。”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最后那位领头人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龙少侠高义,我等佩服。”
龙允没有接话,转身看向沈清秋:“我要走了。”
“走?”沈清秋眉头一皱,“去哪里?”
“影阁还有余党。他们跑得快,但跑不远。我认得沈长风几个亲信的藏身习惯,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一个一个拔掉。”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剑都握不住。”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笑了一下:“那就慢慢练回来。”
沈清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肩胛骨上,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旧伤新伤交错的疤痕。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是这样,打完了就跑,连养伤的时间都不给自己。”
龙允没有动,任由她抱着。他感觉到她的眼泪又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温热的,一滴一滴,像是要把这一路的担忧和恐惧全部哭出来。
“我答应你,”他轻声说,“等我把影阁的余孽清干净,就找个地方好好住下来,种几亩地,养几口人,不跑了。”
沈清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这次是真的。”
龙允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夜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刮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火把在风中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又分开。
龙允松开沈清秋,弯腰捡起地上的剑,试了试剑鞘的松紧,然后挂在腰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断壁残垣,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走了。”
他朝山下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夜色吞没。
她忽然大声喊了一句:“你要是半路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远处传来一声笑,被风吹散在松涛里。
她咬着嘴唇,终究还是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