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渡口的时候,雾气已经浓得看不清水面。
龙允站在船头,望着岸边的柳树被白雾吞得只剩下一截模糊的影子。江南的水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河道弯弯绕绕,每隔几里就有岔口,有些水域窄得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两岸的芦苇压下来,几乎要碰到船舷。
船家是本地人,姓陈,五十来岁,话不多,但撑船的手很稳。他一边用竹篙探着水底,一边低声说:“公子,这段水路不太平,前些日子有几艘货船在这附近被劫了,船家被打死在船上,货全没了。”
龙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岸边的芦苇丛。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水面上偶尔会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细麻绳,感受着那一点粗糙的触感。
船行到渡口石阶前,龙允付了船钱,踏上了青石板铺就的码头。石阶湿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陷进软泥里。他环顾四周,码头空荡荡的,连个接渡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只破旧的乌篷船搁在岸边的淤泥里,船底已经烂穿了。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炸开。
三道人影从水下暴起,手中的短刀划破雾气,刀光直取龙允的双腿脚踝。刀势狠辣,专走低处,刀锋贴着地面削来,分明是要废掉他的下盘。
龙允脚下一蹬,身形拔起三丈,轻飘飘地落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干上。树枝不过拇指粗细,却稳稳托住了他的重量,只微微颤了两下。
那三人一击落空,也不追击,迅速散开,呈品字形将他围在树下。龙允低头看去,三人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刀法虽然狠辣,但站位和配合都透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试他深浅的。
龙允心中有了计较,也不拔剑,只借着轻功在几棵柳树之间来回腾挪。那三人的刀光始终追着他的脚踝,他却不急不躁,每次都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肉的前一瞬避开,身法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毫发无伤。
几个回合下来,那三人显然有些急躁。其中一人低声喝了一句什么,剩下两人同时收刀,从腰间摸出几枚铁蒺藜,朝着龙允撒去。龙允侧身避过,铁蒺藜钉入树干,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借着这个空隙,龙允瞥见了那三人腰间的铜钱。
铜钱用红绳串着,挂在腰带上,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铜钱上的纹路——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刻着一道水波状的痕迹,像是某种标记。
他正要细看,那三人已经借着雾气退去,身影消失在芦苇丛深处,连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龙允从树上落下,走到那几枚铁蒺藜前,蹲下身看了看。铁蒺藜的尖刺上淬着一层暗绿色的药膏,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不是什么剧毒,但刺入皮肉后会让人伤口肿胀,行动不便。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岸边草丛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龙允走了过去,拨开齐腰高的野草,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青布衣裳,袖口沾着泥土和草屑,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散落出几株草药。
女子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嘴唇微微发紫,像是中了什么迷烟。龙允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有扩散,还有救。
他抽出腰间的水囊,将里面的清水浇在女子的脸上,又在她的人中穴上掐了几下。女子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你……你是谁?”她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路过的人。”龙允收回手,站起身,退开两步,给她留出空间,“你中了迷烟,倒在草丛里,我救了你。”
女子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散落的草药上,脸色一变,连忙将竹篓捡起来,把草药一根根塞回去。她动作很急,手指都在发抖。
龙允注意到她挑选的草药中有几株是解毒清热的,还有几株是止血生肌的,看起来像是在为谁配药。他随口问了一句:“你采这些药,是给谁用的?”
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父病重,急需一味药引……叫‘寒潭草’,整个江南只有水帮的药库里才有。我本想在水帮的药铺里买,可他们不卖,说是缺货,但我知道他们库房里存着不少。”
龙允眉头微动。水帮——他刚才从水匪身上看到的铜钱标记,会不会就和这个水帮有关?
“你知道水帮的总舵在哪里吗?”他问。
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大概的位置,但水帮把药库管得很严,外人根本进不去。我试过几次,连大门都没靠近就被拦下来了。”
龙允没有急着接话。他转身走回刚才那三名水匪消失的地方,在湿泥里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块石头底下摸出一枚令牌。令牌是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水”字,背面是一道波浪纹,和那铜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走回女子面前,说:“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
“我叫龙允。”他把令牌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这东西,是水帮的令牌吧?”
白芷盯着令牌看了几眼,点头:“是水帮内堂的令牌,有这东西,可以进出药库。”
龙允将令牌收好,说:“我帮你拿寒潭草,但你要带我去水帮的药库。”
白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一个陌生人,刚救了她,就要帮她去水帮拿药,这未免太巧了。可师父的病情拖不得,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因为我正好也要查水帮。”龙允没有隐瞒,语气平淡,“他们刚才派人来试我,我总得回敬一下。”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竹篓背好。她抬眼看向龙允,目光里那份警惕没有完全消散,但多了一丝决断。
“好,我带你去。但你要听我的,水帮的地盘不是随便闯的,里面有不少好手。”
龙允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向码头另一侧的小路。雾气还没有散尽,前方的路隐在白茫茫的空气中,看不清尽头。水声在身边流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点水花。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脑子里回想起刚才那三人的刀法——专攻下盘,收敛锋芒,像是专门为了试探他的轻功和反应。水帮和影阁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而白芷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背上的竹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药草的清香在雾气中散开,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
龙允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丈的距离,既不影响她带路,也不至于离得太远而跟丢。他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芦苇丛,耳朵捕捉着水面上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江南的雨,怕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