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扶着白芷穿过城门时，苏州城内的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街面上行人稀少，几处茶棚的竹帘全放了下来，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又迅速消失。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水渍，像是刚有人用水冲刷过，但那股血腥味还藏在潮湿的空气里，没散干净。
白芷的伤已经好了五六成，但脸色仍有些苍白。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贴着的告示，脚步顿了顿。
告示上画着一个女子的轮廓，红衣，腰悬长刀，眉眼模糊，但下方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雷烈”。
龙允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盖着水帮的印章，那是太湖一带的势力，专做水路生意，帮中弟子数千，帮主褚万山使一双分水峨眉刺，在江南水路上算得上一号人物。
“她偷了水帮什么东西？”龙允问。
白芷摇头：“不是偷。三天前，雷烈单人独刀闯进太湖水帮总舵，杀了褚万山手下两个堂主，重伤了坐镇总舵的护法长老，然后全身而退。”
龙允皱了皱眉。
“水帮在太湖的仓库里存放着寒潭草。”白芷压低声音，“那东西是水帮从南边收来的，准备运往京城，给一个朝廷里的人修炼内功所用。雷烈闯进去，没抢寒潭草，只伤人不夺物，像是冲着褚万山本人去的。”
龙允没接话。他记得系统之前给出的推演结果——太湖水帮仓库的防守密度在整个江南都算得上顶尖，机关暗哨层层叠叠，正面强攻几乎不可能。但雷烈闯进去了，还能杀出来，这份实力至少是江湖一流的水准。
白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补了一句：“水帮这回丢了脸面，褚万山亲自下令，苏州城内外所有分舵全部戒严，不找到雷烈，水帮这一年都抬不起头。”
龙允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傍晚时分，他让白芷在城西一间破庙里歇下，自己沿着城东的方向摸了过去。
水帮苏州分舵设在一座三进的老宅里，前院是茶楼，后院是库房，表面上看与寻常商户无异，但龙允蹲在斜对面的屋顶上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数出了至少七处暗哨。
两个在街口卖馄饨的摊贩，一个在巷口补鞋的老头，一乘停在拐角不动的轿子，还有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这些人外表松散，但目光始终绕着那扇朱漆大门转。
龙允记住他们的位置，换了个方向，绕到宅子后巷。
后巷比前街窄得多，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龙允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听到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那声音很短，像是刀锋划过铁链，又像是某种重物砸碎了瓦片。紧接着，一声闷哼从院墙里传出来，随即是人体坠地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龙允翻上墙头，视线越过院墙，正好看见宅子正院里的一幕。
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院中，右手握着一柄长约四尺的铁刀，刀身上还淌着血。她脚下躺着三具水帮弟子的尸体，脖子的伤口整齐，一刀毙命。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已经被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额头斜到颧骨，皮肉翻开，鲜血流了半张脸，但她像是没感觉到疼，只是盯着正厅的方向。
厅门被推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对分水峨眉刺，正是水帮帮主褚万山。
“雷烈。”褚万山的声音沉得像石头，“你跑到苏州分舵来送死，我成全你。”
雷烈没有废话，直接动了。
她的刀法极为刚猛，与江南一带常见的灵巧路数截然不同。刀势大开大合，她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褚万山的峨眉刺走的是阴柔缠绕的路子，但雷烈的刀太快太猛，刺尖还没碰到她的手腕，刀锋已经劈到了褚万山面前。
三招之后，褚万山被迫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雷烈抓住了机会。她一刀劈开褚万山左手的峨眉刺，刀锋反转，从下往上撩起，在褚万山胸口划出一道血口。褚万山吃痛后退，雷烈却不再追击，转身一刀劈开侧门，纵身跃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龙允从墙头上翻下来的时候，雷烈已经摔进了后巷的垃圾堆里。她身上的伤比看上去更重，那三刀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左臂的伤口已经能看到骨头。
龙允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雷烈眼睛猛地睁开，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断了的筷尖，抵在龙允喉咙上。
力道很轻，轻到龙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姑娘，借个火。”龙允平静地说了一句。
雷烈盯着他看了两秒，筷尖滑落，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龙允把她扛进破庙的时候，白芷正在角落里整理药包。她看见龙允肩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红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张脸。
“雷烈？”
“嗯。”龙允把人放在干草堆上，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扔给白芷，“先给她止血，等醒了再说。”
白芷接过药，动作熟练地撕开雷烈袖口，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皱了皱眉，转头看了龙允一眼：“你确定要掺和这件事？”
“寒潭草在她手里。”龙允说，“系统推演过了，水帮仓库的防守我们进不去，但如果她进去过，而且活着出来了，那她手里一定有仓库内部的地图。”
白芷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
雷烈在半夜醒了过来。她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刀，刀还在身边，她才松了口气，然后视线落在龙允身上，目光警惕而冰冷。
“你是谁？”
“路过的人。”龙允坐在火堆另一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水帮在满城搜你，你伤成这样，三天之内出不了苏州城。”
雷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我可以帮你，条件是把你从水帮仓库里带出来的东西给我看一眼。”
雷烈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油布包，扔到龙允面前。
龙允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水帮仓库内部的结构、机关位置、暗哨换班时间，以及一条专门用来运送货物的水道。
龙允看完，把地图收进怀里，抬头看着雷烈。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