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面的郭全义,此时心情异常的好。
摆脱了高领这个累赘之后,他只觉得胸中那股郁气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几乎要飘到天上。自从出了东竭道,高领那张总是皱着的脸、那句永远不离口的"慎重"、那种仿佛天随时要塌下来的语气,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他寝食难安。如今甩开了这根刺,他只觉得浑身通畅,威力快要从甲缝里溢出来。
什么寻找匈奴主力?河套这里,明明防御工事就在原地不动,直接向着它们进发就是了!至于高领所说的"寻找匈奴在河套的主力是为了防止他们伏击、以及让他们首尾不能兼顾"——郭全义对此嗤之以鼻。匈奴人现在心惊胆战,拿下这些工事、找到匈奴人圈养的畜生,万事不就了了?高领那套繁文缛节,说到底不过是书生论兵!
更何况,沿着河套最大的工事——亚力进发的路上,他们遇到的几波敌人全是散兵游勇,一个冲锋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抓到的匈奴俘虏结结巴巴地说,亚力的守备空虚,他们这些部队是被派出来延误明军到达亚力的。
那还等什么。
副将的确提醒过他:高领已经率领一支精锐赶了过来,两队若能齐头并进,更能应付意外之事。但是,郭全义一想到高领那张脸就头疼。更何况,高领来了,铁定要劝自己慎重。
慎重,慎重,粮草本来就有问题,慎个头!重个鬼!现在,正是兵贵神速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年丘福若在胪朐河慎重半分,又何至于身死族流?
想到这,郭全义一拍案几,下了命令:
"全军三更做饭,四更出发,夤夜进发,迅速赶往亚力!战功就在眼前!"
……
高领带着京西大营的精锐,沿着郭全义留下的痕迹拼命追赶。
然而,每当追到一处地方,高领的心就越沉重一分。
马匹没有衔枚,做饭不盖炊烟——这是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我在这里"的走法。更要命的是,按照蹄印估算,郭全义他们日行八十里以上。八十里!这是把战马当驴使的走法,是恨不得把命提前透支的走法。
该死。
每一步都在把这些骑兵推向深渊。更要命的是,按照路线推断,他直接去了河套最大的工事——亚力!
没有隐匿行踪的情况下,带着千骑袭击亚力!这和把头伸入虎口有什么区别!匈奴人只需在工事前布下口袋,郭全义的骑兵便是有去无回。
然而,除了全速追赶,此时的高领,也没了主意。
更要命的是,每到这个时候,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追赶的路上,前方的兴谷,传来了烟尘和嘶喊声。
高领的心跌倒了谷底。
那个地方,有几处不高的山丘,适合骑兵冲锋;中间的道路,因为山谷而变得阻塞——这是一处天然的隘塞死地。郭全义那支脱离大军的孤军,正一头扎进敌人精心布置的口袋。
虽然离得不近,但是,高领已经百分之百确认——郭全义这个莽夫,被伏击了!
"高将军!"身边的赵伍急了,"郭将军可能被伏击了!我们快全速进军,救援郭将军吧!"
"救?怎么救!"高领此时再也没有了震惊,声音冷得像河套的夜风,"我们的骑兵不够,而匈奴人的主力就是骑兵,我们直接救援,对匈奴人来说无非就是多了几个靶子!"
"那……"赵伍看向远处的烟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高领的额头已经流下了汗水。半晌,他开口道:
"想要将他们救出来,我们还要分兵——分兵伪装出主力,大张旗鼓地进攻,然后,在其阵型松动的那一刻,我带着骑兵,便有机会救出郭全义。"
赵伍他们也沉默了。
步兵,从两翼进攻骑兵?一旦郭全义他们离开,匈奴的骑兵必然会拿这些步兵出气。到时候,在旷野上,难道要让这些步兵用两条腿跑过骑兵?
谁都知道,一旦到了这步,这些步兵的下场是什么。断后之师,九死一生——这是冷兵器战场上最残酷的算术。
高领的这些亲兵沉默了。而高领,也没有逼他们。他缓缓开口:
"我想了想,如果我们万众一心,从中路突破,未必不能……"
"大人!"赵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刀劈开了沉寂,"您不用再说了,属下明白,您的决断是对的。属下……愿意突击匈奴侧翼!"
"属下也愿意!"赵伍的这一声,让更多人开始请命,一双双眼睛在烟尘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而高领,却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高领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只有了决绝:
"派人,通知大军调转行进方向,返回东竭道。"
"大人,大军不来救援的话……"
"败军如山倒,一旦让他们提速前进,撞上匈奴,瞬间就会大乱!而匈奴若是乘势拿下东竭道,那么前功尽弃。他们粮草不够,一旦僵持,全军溃散。只有在东竭道,他们才能作镇山石!"
交代完毕后,高领将手下的精锐分成了三队。他又闭上了眼睛,然后,声音颤抖地说道:
"两翼部队,进攻匈奴的侧边!"
"是!"赵伍等人却无所畏惧,开始进发。
……
很快,正在围攻郭全义的匈奴人,在侧翼看到了尘土飞扬——那是赵伍等人在腿上绑上了布袋,扬起漫天烟尘,给匈奴一种主力前来掩杀的错觉。
赵伍等人的手在颤抖。然而,看到匈奴不为所动,他们还是直接冲了上去。前方的士兵拿着大盾,在匈奴一瞬间的错愕间,竟然突入了敌阵,让匈奴骑兵的冲锋范围变得异常狭窄。许多骑兵为了冲刺,反而登上了山丘——这正是赵伍他们要的效果。
就在此时,高领带领部队出现了。
此时,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把那个被匈奴人包围的郭全义救出来。所以,他没有摆阵,而是率领骑兵,趁着不少匈奴骑兵来到山丘的时候,直接开始冲阵。
这一套不要命的打法,真的让高领带着人冲了进去。然后,高领连续斩杀数个匈奴人后,看到了那个头盔都没了、乱砍乱杀的郭全义。
郭全义浑身浴血,战甲上插着两支断箭,头发散乱,活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还活着,还在砍。
"郭将军,跟着我冲阵!"高领大喊一声。
郭全义猛地抬头,满脸血污中,那双眼睛终于聚焦在了高领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挥刀斩翻一个扑上来的匈奴人,踉跄着向高领靠拢。
高领带着郭全义开始往外冲。
然而,这个时候,匈奴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追击高领的部队。
两翼的部队见状,前军甚至扔掉盾牌直接向着骑兵冲锋,哪怕被山丘上冲下来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依然不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了匈奴人的马蹄。
而高领后面的部队迅速上前,死命地拦住匈奴的骑兵。第一波冲锋,便损失了快一成的人。
高领听见了,也看见了。但是此刻,他不能停下脚步——因为那样,才叫前功尽弃。
"冲!"高领发出一声怒吼。
然后,高领带着身后的骑兵,带着郭全义,冲了出来。
……
左右两边的步兵为了给高领拖出时间,誓死不退。很快,便被匈奴的骑兵杀得几乎全军覆没。而保高领退路的断后军队,亦然如此。
匈奴士兵开始打扫战场。铁蹄踏过尸山,发出黏腻的闷响。
然后,一个匈奴士兵听到了声响,来到一处尸体前。
他俯下身,用长矛拨了拨那具"尸体"。
然后,他的血凉了。
一具尸体突然站了起来。身上和脸上布满了血,脸烂了一半,分不清五官,然而他的嘴角却在笑——这个人,就是赵伍。
"狗日的匈奴人!"
赵伍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一声,掏出随身的匕首,猛地扑到这个匈奴人身上,连着刺了几刀。
随即,这声怒吼,化作了一缕炊烟。
……
兴谷的烟尘渐渐散去。
高领带着残存的骑兵,护着头盔全无、浑身是血的郭全义,向着东竭道的方向疾驰。
风从河套的旷野上吹过,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在他们身后,兴谷的山丘上,尸横遍野。京西大营的精锐,十不存三。
而更远的东方,东竭道的方向,十万大军正在缓缓调转行进方向。
这一战,冷朝折了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而真正的噩耗,还没有传到京城。
相府的书房里,烛火依旧燃着。叶飞扬握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仿佛千里之外的河套,有什么东西,正在沉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