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彦从九幽回来后,闭关休养了两日。这两日里,紫云观后山闭门谢客。贺云舟亲自守在静室外,金鸠来过两回看看,没进门,只在院中和李小清说话。周守拙也没多问,只让贺云舟把两根香点到肖彦房外:白天点定神香,夜里点引魂香。
肖彦进入定中,慢慢磨合神魂与肉身之间出现的那点芥蒂,促进身心合一,八识像坐在一片温水里,慢慢沉,又慢慢浮。
九幽、白日界、忘回河、望乡台,返魂桥等记忆,还在脑子里转,这次是自己错误操作差点害惨自己了。他想不明白,当时升天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如今回来,通过两天的调养,神魂恢复了不少,胸口的三阳火气也稳定下来了。
第三日清晨,他出关了。推开静室门,后山鸟声正从林子里散出来,风里杂门前的一丝香火味。贺云舟坐在廊下,见门开了,腾地站起来疑问:“好了?”
肖彦对他先拱手一礼,才说:“还好,暂时稳定了。”
“你再晚出来半日,我都忍不住要进去把你从定里拖出来了。”贺云舟有点气煞道。
“这不是出来了吗。”肖彦苦笑回应。
金鸠和李小清闻声过来,后者站在旁边注目看着,前者则上下检查他一道:“你回来那天,神魂都快散成薄纸片了。现在看着,总算像个人了。”
“本来就是人。”肖彦又是一阵无奈苦笑道。
金鸠没继续跟他贫嘴,只从黑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药水,加了点你师父给的药,先喝吧。”
肖彦接过来闻了闻,淡淡的药香味,喝了几口倒也不苦。贺云舟补充道:“对了,师父让你出来就过去一趟,他这几天可没少替你操心。”
肖彦点点头,心头正有点事想去请教。后山院子里,周守拙仍坐在凉亭里,面前烧了一壶热茶。老道看见他过来,只点点头:“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托师父的福。”肖彦拱手一拜道。
“不是我。”周守拙摆摆手,道,“是你自己的努力。九幽那地方,能把生魂吞得连影子都不剩。你能从那里活着走回来,还带回了完整的神智,就是命硬。以后还要走阴,就记住这回,别轻易让神魂被召走。”
“被召走?这次到底是什么回事?”肖彦坐了下来,就着提出问题,“我本来在入定,突然就出了神。不是自己走,是像被什么从头顶招出去。然后升天,又自己强行下坠,才导致跌入九幽之下。”
周守拙给他把茶倒满,才慢慢说:“要说起来,你前段时间在阴界、苦海、无间地狱灭了不少恶鬼。这些可都是阴德,阴德满到一定数量,天地就会有感应。天庭雷部北极驱邪院有录入神职的规矩,人间法师修满功德三千,就有资格被录为驱邪院判官。你这几回下来,功德涨得太快了。尤其是经过苦海一战,数不清的恶鬼、煞灵被你炼掉。天籍已经悄然动了。你肉身没感应,神魂却被召请上去了。”
肖彦听了之后,才恍然大悟,又疑问:“那我这次升天,抛弃阳界体的肉身,不会是一件坏事吗?”
周守拙摇头解释:“不是。是你在飞升,飞升本来不是坏事。只是你不知内情,又怕肉身衰亡,强行抗命而已。那一抵抗,就把自己神魂砸进了九幽。召你的力量在上,你反着来,上下两股劲一错,人就会落到最深的地方去。”
肖彦端着茶淡淡喝了一点,没说话。周守拙接着道:“现在你有了神职,却没受任。驱邪院那边,已经把你记进天籍。只是你阳寿未尽,人间事未了,暂时不会再来强召。可你也不能白挂着名义,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的。”
肖彦停下喝茶动作,问:“什么人?”
“功曹使。”周守拙又讲解起来,“北极驱邪院会下派监察使者,人界里有他的寄身。他过来是负责监察你,并为你记录功德,也负责给你送官袍、官符、信印。以后你再走阴的话,就不是单打独斗了,你是替天行法,名正言顺。”
肖彦还待再问,金鸠走了过来,站在亭外相告:“刚才观外来人了,穿得很正,说要见你。自称姓罗,手里还提着一只旧箱子,说是专门送东西来的。”
肖彦听之,与周守拙对视一眼,老道微微颔首道:“去吧,该来的,已经来了。”
肖彦起身告辞,与金鸠一起离开后山。观门外果然站着个人,三十来岁,身材高瘦,五官周正,穿着一身青灰色旧布袍,脚上是双黑布鞋。
来人站得笔直,下摆飘扬,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旗杆。手里提着一只暗红色木箱,箱角有铜皮。看见肖彦出来,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道:“肖彦道长,我是罗浩,乃北极驱邪院下派给你的功曹使。奉院中之命,来给你送东西。”
肖彦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此人身上气息非常干净,不是鬼,不是阴魂,也有肉身。不禁问:“是院中谁派你来的?”
“是中天北极紫薇大帝尊。你之前修行的功德上了功德簿,天籍初录,神职初定。”罗浩说尊上时候,神情无比恭敬,又道,“我今天来,是例行公事,送官袍、官符、信印,也顺便认认人。往后你的走阴案情,我会在功德簿上记录下来。”
肖彦点点头,侧身一让道:“请功曹使,进来谈吧。”
罗浩微微一笑,就与肖彦一起进了前殿。贺云舟提了热茶壶上来。罗浩将那只木箱放在案上,缓缓打开,可见箱内叠着一件朱红色官袍。袍上压着一枚小印,印纽是铜兽。旁边还有一道黑色官符,符上有字。肖彦目光看着,倒也没急着接收。
“这是判官袍。”罗浩为他解释道,“你现在的神职是驱邪院的判官。虽出了一点意外,还没正式飞升受任,但天籍已经录下。以后行法,名正言顺。”
金鸠站在肖彦身边,瞅着箱子内看,不由低声道:“你还真当官了。”
肖彦没笑,心想这判官神职,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上的,那一次修来的功德,不是在拿命换取的。他嘴上没说这些,只是正色着脸问罗浩:“这官袍,平日要穿吗?”
“这个倒是不必。”罗浩回答,“这是你的神职法衣与符印,你只需言出法随则可,可随时显示穿在身上,或者隐藏在身上。走阴遇到正阴公案之时,可着袍带印行事,平时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原来如此,我试试。”于是,肖彦尝试通过简单的法言“穿上法衣”、“隐藏法衣”、“符印来”,它们果然一一如应。法衣与符印,还可显示至阳界相与阴界相。
罗浩满意的点点头,手上又从箱底取出一本封面无字,极旧又厚的本子。轻轻翻开第一页时,纸上竟有一些奇异的字在慢慢漂浮出来,有些字色黑,有些字色灰,字迹转变情况都不太稳。
“这是功德簿。”罗浩解释说,“上面会显示各个阴界多维时空位面里的阴魂、生魂的安危状况,哪些阴魂需要去拔救,哪些陷入妖魔鬼怪区域的生魂需要去解救。天道法则都会让它们显出来。薄上看得到,就去得。能完成任务,便记下功德。”
金鸠心中好奇的凑过来看,簿上正浮着一行字:“阴界第九水域,有生魂误入,困于鬼市。待解救状态。”那些字迹很淡,像刚显出来。
肖彦看了一下,问:“这个,就是任务?”
罗浩点头道:“你是判官,我是功曹。一切任务由簿而出,我送达于你。你可以自己去,也可以带人去,由你决定。只要有人去了,就全记在卷宗里。功德归你,也有同行者的份。”
金鸠闻言,不禁目光一亮,抬头道:“那我算什么?”
罗浩看向她,笑道:“同行有功,同样可兼副使神职。你是他的副手,功德薄上自然也记你的份。”
金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簿子又看了一眼。那字色已经变得更淡了一些,像在等人却又时间不多的样子。
肖彦一直看着,沉思了许久,才道:“今天先不接吧。我刚出关,神魂还不全。等我把人调理好,再看任务也不迟。”
罗浩表示无所谓道:“这个随你。只要簿子在,任务总会有的。但有些任务会消,去晚了,那魂就真没了。”
他说完,缓缓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肖彦,你灭鬼无数,好不容易才换来这身判官袍。可判官不只要灭鬼,还要救众生。你从九幽回来,神魂没散,就是天道还要用得着你。想必你也猜到了,回阳途中出现帮助过你的那些人,他们是出自于什么目的?才帮助你脱离九幽返回阳界。”
罗浩走后,肖彦在殿内静静站了很久,脑子里在沉思着他刚才的一番话。金鸠问:“你信他?”
“不信。”肖彦的神色意义深长,道,“但我信这身功德。也信我师父。只有这些,才是不会骗我的。”
金鸠点头道:“那养好身体了,就接吧。”
肖彦不由转脸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香火味还留在殿里。那本功德簿还摊在案上,那行“阴界第九水域”的字,此时已经只剩一点灰,像真时间不多了,在催着他接下这个任务。
肖彦转脸对金鸠道:“去叫上李小清吧,等明天,看看阿阮能不能说几个字。”
两人走出了前殿,风铃又响起来。风从殿外吹过,把那本功德簿轻轻翻过一页。肖彦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自己这走阴的路,往后要换走法了。功德簿上显哪里,就往哪里去。
次日一早,调养多日的阿阮清醒了一些,已经能靠坐在床头,只是生魂还虚,脸色像浸过水的纸般难看。金鸠端来一碗清水,又放了两颗剥开的橘子。
由于生魂不吃实物,阿阮只是侧过头,轻轻去闻气味。很慢地呼吸,像要把橘子皮里的气态粒子全吸进魂里。
肖彦知道,这些气态粒子就是灵气。用量子物理学等解释,就是三代费米子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成员,包括胶子在内,胶体的作用就是凝聚一切可操控质量。生魂是由众多精魄质量凝聚而成,灵魂作用就是规范性作用力,操控精魄质量的肉身、魂体。
这个物理现象,类似于玻色子对费米子的规范性作用力,是一样的道理。故众生相的魂魄,就是这么被造化出来的,不是有什么神直接造出来的,而是宇宙自然的天道规则慢慢让质量造化出来的。神只是一个管理者罢了,仅此而已。
肖彦看了一下,阿阮是生魂,与李小清情况相同,在这边阳界没有肉身,自然不能吃这边实在东西。闻些水气果香的灵气,能帮魂魄稳一稳。
李小清一直坐在门外,没进去,只从门缝里望着。阿阮靠在床头,有时也朝门边看。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布。
当肖彦来到前殿时,罗浩已经等在殿中。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笑呵呵的,看上去更像一个从外地来上香的客人。功德簿摊开在一旁案上,第一行字显示还是“阴界第九水域”。只是字色比昨天更淡了一些,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像被水泡过。
“这个任务,怕是撑不过今晚了。”罗浩调侃道,心里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也不能五花大绑让肖彦出任务。
“那就今晚去吧。”肖彦有点受不了他,口气松动道。
“也行。”罗浩点头道,手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黑纸,递给他:“这是路引。进鬼市时贴在胸口,守门的小鬼不拦。但是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只买不抢。你们要带人出来,最好别硬来。一抢,整片鬼市都会惊动。除非你们不怕麻烦,倒也无所谓。”
肖彦接过黑纸看了下,又问:“那任务上的人,还活着?”
“还活着。”罗浩道,“阳界生魂,误入第九水域,被鬼市摊主锁在摊前。功德簿上能够显示他,就是天道还不让他死。”
金鸠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直接问:“什么时候走?”
肖彦回道:“今晚八点,各自安顿肉身。九点到旧客运站接头。”
金鸠没再问,去看李小清和阿阮之后,就独自回了别院。肖彦留在紫云观密室。贺云舟已经替他点上长明灯,又往他布包里多塞了一小瓶犀角粉:“这次闯的是鬼市,那里野鬼多,生魂杂。你别看到谁都心软。先保护自己要紧。”
晚上九点,旧客运站西侧。肖彦和金鸠按时汇合,穿过那道传送门入阴界。
这一夜,阴界那边倒是没下雨。风不大,地面上的黑水已经退了不少。两人根据薄上给的坐标一直往西南方向飞行,原先还能看见的灰楼黑树,慢慢变成一片纵横交错的水道区域,水面泛着很淡的白光。
又半刻后,远处水面出现了几道白蜡光。那光不晃,像从水底长出来似的,在水面上显出诡异气氛。
肖彦确认一下,便道:“到了。”
两人身影落在一道黑泥岸上,鬼市就搭在水边,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泥路铺开。没墙,没界,只有一顶接一顶的破棚。许多泽辉的影子在灯光下来回走,也有分不清是什么的精怪之类。
肖彦把黑纸贴在胸口,金鸠拉低了帽衫的帽子,用黑布蒙住半张脸,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鬼市。守门的两只小鬼,只朝他们冷冷扫了一眼,没有拦。
鬼市不大,里面却很热闹。摆摊的鬼低头弄着纸物、黑香。有些摊子上摆着从水里捞起来的东西,湿淋淋的,还往下滴着水。赶市者从摊子中间穿过,谁也不看谁。可肖彦总觉得两边有鬼在悄悄注意他们。是闻,闻他们身上那点生魂气息。
走到中段区域时,金鸠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肖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右前方一顶破棚子,摊主蹲在地上,脚边铺着半张湿草席,席上正躺着一个年轻人。那人脸色青灰,身上没什么生气,只是魂还没散。一只手腕被黑绳牢牢系着,绳子另一头拴在摊主脚上。
肖彦暗中把望气术运到眼上,仔细看了那年轻人几秒,确认是个生魂不假。只是魂光受到阴气侵蚀严重,已经变得很虚弱,像随时会灭掉一样。
金鸠低声道:“应该就是他了。”
肖彦没急着动,目光又扫了一圈周边,旁边几个鬼还没察觉,再往后有条窄巷,可通到水边。
“你先退到左边,如果得手,就从那条窄巷撤退。”肖彦低声说。
金鸠照着做,慢慢退进两个棚子之间,肖彦不动声色走到那破棚前。摊主察觉动静,抬起脸,那鬼脸很小,嘴像用线缝过,上下扯着,不由打量着他,一口破嗓音尖锐的挤出来问:“买魂?”
“这个要怎么卖?”肖彦假装问。
“不卖。只换。”
“你想换什么?”
“八根命香,一碗生水,再添三枚黑元宝。”
肖彦想了想,自己身上都有什么?手从布包里摸出三枚黑元宝放在摊上。摊主斜着眼看了一下,没伸手去拿,问:“还有命香与生水呢?”
“先让我看看人。”肖彦沉声道。
摊主也没多疑,怪有力的鬼手把席子一扯近点。肖彦蹲下查看那个生魂,像验货,手按在他额头,极快地探了一下魂魄气息,还好稳定,可以救。于是收回手,摊主以为他要兑付剩下的东西,正要拿元宝。
肖彦忽然道:“这人我现要带走,你的账以后再算。”
摊主脸色骤变,知道来了找茬的,不由尖声叫了起来。周围几个鬼同时站起,齐刷刷走过来。
肖彦毫不迟疑,桃木剑已经出鞘,右手举剑斩出去,青火从剑尖窜出,像一条被惊动的火蛇压了过去。摊主被青火一逼,身子往后跌倒,脚上的黑绳马上被火燎了。金鸠身影从左边快速闪出,手举铁尺切断余绳,把生魂往背上一抄。
“走!”肖彦低喝。
两人转身就往窄巷冲,肖彦负责断后,鬼市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棚子里的灯被气劲震荡得一盏接一盏乱晃不已,不少鬼从暗处扑击过来,
肖彦没恋战,左手从布包里拿出三清铃,铃身一翻,铃口朝后,一道光环从铃中甩出呈现放大状,像圈强风一样,把追得最近的几个鬼猛推了出去。金鸠背着生魂拐进那条窄巷。巷口冒出来一只黑猫似的鬼物,被她一脚狠狠扫开。
“往水边飞。”肖彦在后面喊。
两人冲出水边,贴地跃至空中,鬼市里紧追出一群鬼,像被炸了窝的灰鸟叫骂着,手上抓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砸了上去,想阻止飞行脱离。
肖彦冷哼一声,甩剑往地面丢下去两道青火焰,瞬间引燃了棚顶,快速蔓延该区域。那群鬼被汹涌火海一逼,纷纷四散躲避。肖彦和金鸠趁机飞出鬼市范围,沿着水道直往旧客运站掠去。
返回途中,背上生魂身体突然抖了一下,像在水底憋久的人猛地呛了一口气。金鸠对他说:“别动,我们是来解救你的。”
两人带着生魂穿过传送门,回到阳界。在天亮之前,生魂被送进紫云观偏殿。贺云舟马上把定神香点上,又取引魂香在门口扫了一遍,生魂则躺在一张黄布上恢复着。
罗浩也来了,先查看过生魂不假,又翻开那本功德簿确认,看到第一行字已经散了,在底下的金色功德点有增加,显示了肖彦与金鸠的名字。
他才满意的合上簿子,转脸对他们道:“不错,已经完成这个任务,你们两个都记了功德。”
肖彦觉得有点简单,问:“这就成了?”
“成了。”罗浩再次确认,道,“先救人,后问人。等他醒了,或许能说出一些其它事。下一个任务,或许就从他嘴里出来。功德簿除了显示任务之外,你们另外做的功德也会录入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