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种压抑跟童佳宁说过吗?”我问。
马峻辰摇摇头:“本来没打算讲。那段时间我只想把自己关起来,让脑子静音。可她还是看出了异常,追问我怎么了。我把那些疑问一股脑倒出来:我是谁、为什么非要赚大钱、成功到底图什么。结果她当场翻脸。”
马峻辰苦笑了一下,像在回放吵架的录像带,“她劈头盖脸把我怼回去:‘你是要做哲学家吗?赚钱就是为了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穿最好的,让所有人羡慕你,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从她眼底读出四种情绪:愤怒、失落、担忧,还有一丝勉强的鼓励。” 马峻辰声音低下来,“那一刻我几乎想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我爱她,以后都听她的。可像有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我一个字也吐不出。”
“我求她理解我,帮我跨过这道坎。她充耳不闻,坚持要我去看心理医生。最后不欢而散,到现在已分居四个多月。”
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空气里所有矛盾吸进肺里:“理智告诉我,童佳宁没错。她让我振作,继续当好丈夫、好老板,满足大家的期待,这样的人生才有价值,生命才有意义。”
“可内心深处,有一个更加强大的声音在呼喊:这一生,我不是来当富人、名人,也不是来复制世人眼里的成功模板;更不是找完美伴侣、生几个孩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些给不了我真正的快乐。”
他侧过脸看我,目光像穿过五年光阴,又落回前方无尽的路面:“最近,你的身影总出现在我脑海,还有你那本《不合理的人》。冥冥中,我好像抓住一个答案。我人生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出我是谁!”
我露出微笑,同时内心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在地球这场大剧里,近百年科技突飞猛进,生产力爆炸,物质从未如此丰盈;与此同时,一股“分离”的能量悄然扩张,把个体意识推向对立。人们更叛逆,更渴望表达自我、争夺自由,矛盾与怨恨在各处加速滋生。
金钱、名誉、成功,被写进人类集体的横幅,人人抬头仰望。可无论多努力,那横幅永远摸不到,满足总是刹那,随后便是更大的饥渴。
智能手机与社交软件来了,似乎补上了久违的归属感。但只要定睛细看,那归属感只是像素堆出的幻影。它先偷走亲密,再赠送孤独。两个人并肩而坐,各刷各的屏,心却相隔银河。
然而,这也是最伟大的时代。从未有哪个时代像现在这样,逼得人不得不把目光从外收回,向内凝视。它用失落做鞭,用痛苦做锣,催着一批人先醒来,再带动更多人集体睁眼。
“水岸绿都”是全省闻名的富人区。北部嵌着天然小湖,西边假山叠翠;湖畔浅草如茵,桃柳海棠交映,其中还夹杂着樟、楠、铁杉与银杏,四季色彩不歇。别墅区踞于南端,幽巷深静,外围统一装配电子门、报警与监控系统,二十四小时安保巡逻。区内还配设小型医院、超市及一家大型银行的分行,住户足不出区即可尽享便利。
马峻辰驾驶宾利缓缓驶入,电子门感应抬杆,两名门卫同时挺立敬礼。轿车沿林荫道滑行数分钟,稳稳停在22栋别墅门前。
“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身望我,声音低而温和,“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轻松多了。”
我回以一笑:“能听见你这么真诚地分享,是我的荣幸。”
他唇角扬起:“帮个忙,怎么样?”
“当然。”我毫不犹豫,“只要我能做到。”
“不是什么大事。李寻,你认识吗?”
我点头:“很帅,凭古偶爆红,前几年在娱乐圈稳居一线。”
马峻辰说:“他是我姐生前捧红的艺人,后来跟米茜谈恋爱。米茜那部代表作,他俩就是男女主角。米茜肺癌走后,他消沉了一阵,去夜场找小姐被同行点了名,上头一封杀,基本翻不了身。他跟我还算熟,读过你的《不合理的人》,说想找你聊聊心里的一个死结。”
“你觉得我能帮到他?”
“十分确定。”马峻辰点头,神情认真,“哪怕你只是坐着,闭口不言,对他来说也是药。他是真想说,也真想听,不是那种表面请教、实则自大的主。”
我弯眼一笑:“行,冲你面子,我接了。这几天让他定时间地点,路费他包。”
“没问题,到时候派车接你。”
“那,回见。”
“回见。”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他目送我到门口,才发动宾利,缓缓驶出林荫道。
“周小姐,你来了。”门一开,迎面是位约莫六十岁的女佣,圆脸慈笑,鬓角花白。
王妈本是乡下姑娘,二十出头进城打工,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认识了掌勺的厨师,两人结婚,五年后才生了女儿。日子虽说不富裕,也算安稳。谁料丈夫三十出头突发脑血栓,口歪眼斜,走路拖步,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清。王妈只好一个人打几份工养家,白天黑夜地忙,根本顾不上管女儿。
缺少管教的女儿越来越虚荣,初中就开始抽烟喝酒,跟着社会青年混,后来干脆去夜场坐台。王妈追到夜总会,当众给了女儿两巴掌。女儿觉得丢脸,当场喊出“断绝关系”,拎包就走,八年没回家。
直到丈夫病危去世,女儿才披头散发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到昏厥,发誓重新做人。王妈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女儿老毛病又犯,不到两年就偷偷给富商当了情妇,香车宝马发朋友圈,配文“终于有人懂我”。王妈看着那条朋友圈,心一点点凉透。她再也不想被这座城里的人戳脊梁骨,第二天便辞了工作。
那时孟晚晚正缺人,听人说起王妈的遭遇,不由想到自己和母亲那笔烂账,心里一软,便把她留下。
这些年,王妈陪着孟晚晚,也顺道认识了我。她一眼扫到我右腕的石膏,眉心猛地一跳:“哎呀,手怎么伤着了?严重不?”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快好了。”
“那下回可得留神。”王妈侧身让我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引着我往里走,“夫人正在直播,小姐学校有活动,得晚点儿回来。”
孟晚晚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读初二。别家父母但凡条件尚可,都车接车送,生怕孩子磕着碰着,遇到坏人;她却从小让女儿挤地铁,美其名曰“锻炼独立性”。
玄关一转,视野豁然。大厅空阔,地面铺着一整块乳白石材,紫金色纹理一圈圈漾开,像湖水倒影。真皮沙发横陈,悬挂电视足有投影幕大小,一整面墙被水晶玻璃鱼缸占据,热带鱼在绿植与灯带间穿梭。
孟晚晚就坐在落地玻璃前直播,镜头角度恰到好处,把别墅的宽敞与金碧堂皇一并收进画面。直播间那端的粉丝,能瞄见我和王妈的身影,只是隔得远,辨不清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