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娘是自己去的。
没人劝动。
也没人能拦住。
她右手那点伤前几章一直没好透,虎口发白,翻底一久便会发抖。平日她还能靠旧布吊着、靠左手顶着火勺混过去。可自打桥北这边起了 `不得并入旧耗口` 和 `损归喘见`,她脸上的硬反倒一天比一天更明显。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这只手眼下还没像廖短肩那样一翻就歪,也没像旧耗口里那口喘一样快被减药。可正因还在“能顶一点”的边上,最容易被白灰口那边一句“先缓、先顶、先别多事”往回桶数里塞。
她不想再等那种话说出口。
所以这天黄昏,她趁柳药婆给人缠布的当口,把自己手上那条旧吊布一解,直接往怀里一塞:
“我去总收口前。”
阿苇一愣:
“你去做啥?”
“给他们看。”
芦娘回得极短。
“看这只手不是你们页上那点省字。”
闻岐本要跟,她却摆手:
“你跟着,他们又拿你当来抢册的。”
“我这回不是抢。”
“我是去按。”
柳药婆听完,只看她一眼,竟没拦,反手把那张 `损归边见` 抄页和一小团灰粉塞给她:
“按就按在他们字边。”
“别按地上。”
于是芦娘真就这么去了。
她没往候棚后头钻,也没绕短接路,而是趁天刚擦黑、总收口前那边正换回桶签的时候,提着一只平日后桥最常用的旧汤勺碗,慢慢从明路走上坡。
明路最不适合偷摸。
却很适合叫人看见。
曹记口案边当时正压着一本薄簿,像在核前夜几口该归耗还是该缓养。瘦面男人坐在旁边,手里还夹着两根细竹片,显然是预备往簿页里别新边注。
芦娘一到,先把旧汤勺碗往桌边一放。
碗不重,搁下却“咚”地响了一下。
曹记口抬眼,先认出了她那只总吊着旧布的右手,眉头当场一皱:
“后桥也来认簿了?”
芦娘没接讥话。
她把吊布彻底扯下,让那只手在灯下露个完全。虎口那块旧裂伤早已结硬,掌心却因这几日强撑着翻勺底、提火壶,磨出了一层发亮的滑皮。最要紧的是,她一把汤勺碗抬平,右手指节便会不受控地轻颤,连腕骨那一线都跟着发紧。
“你们若爱写‘还能顶一点’。”
“先看这个。”
她说完,直接把右手按到了那本簿边。
不是轻放。
是硬按。
掌心落纸那一下,芦娘脸色瞬间白了半层,牙也一并咬住。可她没缩。
掌心下那层旧灰和药粉被一压,立刻在纸边印出一个不全的手印。虎口裂痕、掌心滑皮和指节微颤留下的浅短灰纹,全在那页上明明白白铺开。
曹记口脸色立时变了:
“你做什么!”
她下意识便要抽页。
芦娘左手却先一步死死压住那页另一角:
“你们不是最会写‘半回’‘半补’‘尚能翻底’吗?”
“来,你当着这只手再写一遍。”
这一下,比骂更狠。
因为芦娘没和她争高下。
她只是把那只最容易被页上人写轻写短的手,直接按到了字边。
你若还想省那几笔,便得先面对这掌心、这裂口、这发抖的指节。
总收口前周围正来回换绳、递签的人很快便停了脚。
后桥、桥北、白灰坡这段子日里最怕的就是人围。
围的人越多,页上那些短词就越难继续只在写页人和领口人之间悄悄走。
瘦面男人想来扯芦娘手腕,芦娘却比他更快,左手一抬,把柳药婆给的那团灰粉狠狠干在自己掌心一抹,再往簿边重压了一下。
第二个印比第一个更乱,也更重。
灰和药一混,掌边甚至带出一点细小的血丝。
阿苇后来回想起这一幕时才明白,芦娘这章最狠的,不在她说了什么。
而在于她自己先拿手把那本簿弄脏了。
簿一脏,曹记口再想把“坏”写成干净的小字,就没那么顺了。
芦娘盯着她,一字字道:
“这只手你若写‘可缓’。”
“后桥以后便拿着这两道手印,去认你簿。”
“你若写‘可耗’。”
“那也好,写明白,是谁逼它耗成这样。”
这几句一落,边上几个来送灰布的后桥妇人先站不住了。
她们平日都见芦娘吊布、咬牙、夜里手发抖,却还总忍着不愿把摊口火断了。如今见她竟把手直接按到对面簿上,心里那股被压久了的闷也跟着翻起来。
有人低低接了一句:
“后桥不是只会顶火。”
“也会认手。”
曹记口脸色越来越青。
她想合簿,又怕合得太快像认输;想翻页躲开那两道掌印,又怕围观的人看得更清。
闻岐这时没上前。
他只站在稍后一点的坡影下看。
因为他很明白,这一场若由他冲上去,立刻又会被说成是闻岐来抢册。可芦娘自己这样按上去,便是谁也没法轻易抹掉的一层实证:
桥下坏手,不再肯只留在桥下疼。
她会往你页上按。
瘦面男人最后还是想抢簿。可就在他手指快碰到簿沿时,柳药婆不知何时已提着药夹板到了人群外沿。
她没往前挤,只把一句话往里丢:
“谁若动簿,就把那页一并抬到桥北灯下去。”
这句极管用。
因为总收口前眼下最怕的,不是今日有人看见,而是这页真被原封不动带回桥北,再被一盏盏灯慢慢照着念。
曹记口终于咬牙,把那页翻到半开半合,不让外人再看全,却也没敢当场把那两道手印抹去。
芦娘这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手一离纸,她人也几乎站不住,肩头一晃。可她左手仍先把那只旧汤勺碗提起来,没有让它掉。
她转身走前,只冲曹记口丢下一句:
“你们爱写簿。”
“后桥以后便拿手来认。”
那只汤勺碗一路被她提回桥北,边走边轻轻碰腿,发出很小的声。
可总收口前那页上两道混着灰、药和一点血丝的掌印,却留在了簿边。
第509章到这里,桥下这边终于又把一层话往前顶实了:
坏,不是你写在簿边的一句 `可缓`、`可耗`、`尚能翻底`。
坏是一只翻不过来的手。
你若想把它写轻,它便会先按到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