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毁续静页,今夜第一件事便不是再问。
是留病缝。
陆照微把那张 `页类:照旧` 的页签收进袖里,先抬手灭了案边第二盏灯,只留桌角一线暗黄。灯一暗,短墙后的潮气味便更分明了,带着一点旧木被憋久了才有的苦腥。
“不进腔。”她先定了第一句。
白痕耳一怔。
“不进?”
“现在进去,看到什么都白看。”陆照微道,“今夜我们若把背腔全翻透,对面明早便能缩死,连换静盒的影都不会再吐。留病缝,才有人回来补。”
顾瘸签把指节在短墙边敲了两下,声音极空。
“病缝留多大?”
“不能叫外行摸出来。”闻照庭道,“也不能叫里头那只管板的手一探就知是有人故意做局。要像木腔自己吃潮后轻轻起了一道喘。”
秦墨娘已经蹲下去,用细银针在墙脚盐灰里轻轻拨了几下,拨出一道比指甲更窄的白缝。
“这里先不动。”她道,“墙脚潮往上爬,病若从下起,像自然。真正动手,得在背腔回口第二寸。”
沈砚舟看她指尖停住的地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病不能落在人人看得见的明口。
得落在只有回摸背板、重开尾卡的人,手探进去才会先觉出别扭的地方。
那样,对方回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而是疑。
疑是不是潮气坏了木。
疑是不是上回春换前那次左偏,把板尾又逼紧了一层。
疑是不是续静页样压久了,薄架自己开始吃力。
只要他先疑成了“是里头自己的病”,这病缝便值。
顾瘸签从怀里摸出一片薄薄的旧铜尺,尺边磨得像一口无声的刀。他没立刻下手,而是把铜尺贴到短墙旁,先听。
“听什么?”白痕耳压着声问。
“听木里有没有两层气。”
片刻后,顾瘸签偏了偏尺尖。
“外头一层潮虚,里头一层闷实。中间果然夹着背腔。”他说,“而且这腔不短,比我方才猜得还要深半掌。”
陆照微听完,反倒更冷静。
“深,才说明里头不只藏板。”
闻照庭点了点头。
“若只有线母板和平线盒,一块板一只盒,不必养出这么长的腔。腔长,说明还有怕受潮、怕挤、怕折角的薄东西。”
续静页样。
这四个字没人再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分量。
秦墨娘又把指尖蘸了半滴清油,沿着短墙边那道本就不稳的灰线轻轻抹过去。油一入灰,灰色便深了半分,像一块旧病自己翻了口气。
“这样够不够?”她问。
“还不够。”陆照微道,“只病还不行。得让他觉得病能拖到明晚,可又拖不过后晚。”
这就是更毒的一层了。
病若太急,对面会弃腔。
病若太慢,对面便不急着来。
他们现在要的,是让那只一直靠续静页续命的人,觉得这口病还没到非弃不可,却已经逼得他必须先回一趟手。
沈砚舟沉思片刻,忽然低声道:
“把尾卡那道旧漆再拂掉一丝。”
闻照庭看向他。
“为什么?”
“单病缝,只像木病。尾卡漆再掉一丝,便像上次开合时复线口吃力,把里头受潮一并带出来了。”他说,“这样一来,最急的就不是管墙的人,是管续静页准头的人。”
因为墙病可以拖。
复线口一旦吃力,下一次续静页过口时的准头便要乱。
准头一乱,那只春换前肯为半丝左偏冒头的人,就很难坐得住。
顾瘸签听完,直接笑了。
“行,这句像沈青衡的儿子。”
他抬起铜尺,在尾卡边最暗的一寸轻轻挑了一下。
旧漆并没整片起,只被挑掉一丝,像旧年潮裂后自然浮出来的细白线。若不贴近看,谁都只会当这地方又老了一点。
可懂复线口的人一摸,便会知道这里不该这样松。
白痕耳盯着那一丝浅白,心里直冒凉气。
“你们这不是留病,是下钩。”
“本来就是下钩。”陆照微道,“而且不是钩小挂手,是钩那个敢决定‘今晚先补续静,还是先顾回名’的人。”
秦墨娘又从袖中取出一撮极细的潮粉,轻轻弹进墙脚。
“这粉过半夜才会返白。”她道,“他若五更前来,脚边会看见一圈新白盐,便更像里头潮势突然变了。”
闻照庭接上:
“那他多半会先开尾卡,不敢先狠狠墙。因为尾卡一开,才能试里头线还服不服旧偏。”
“也就是说,”沈砚舟道,“他第一手会先顾续静页样,不会先顾换静盒。”
这正是他们要的。
换静盒太值钱,真出事时反而会被后移。
续静页却不同。
它是整套法的气。
谁若指着这一季、下一季继续排局,第一反应都只会先扶气。
顾瘸签收起铜尺,终于把整局又说得更直:
“今夜之后,背腔里头就是一只将病未病的肺。谁先回来替它顺这口气,谁就比谁更离续静页近。”
陆照微没再多说,而是开始分人。
“白痕耳,去巷尾守第二条回水沟。有人来了,不拦,只记脚声轻重。”
“闻照庭,盯尾卡。我要知道他先摸哪一寸、停几息。”
“秦墨娘,看潮。若他真开了腔,你要先看他怕的是板、盒,还是薄架。”
“顾瘸签,若他想当场补病缝,你得记住他的回扣手法。”
最后,她看向沈砚舟。
“你守人。”
“守人?”
“守那只会急的人。”陆照微道,“今夜别先看物。看谁看到病缝后,呼吸先乱半口。”
沈砚舟听到这句,心里忽然一沉。
因为这话一下子把他从“读规矩”里扯回了“看人”。
前面太多时候,他们都被那些页、板、口、角带着走。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他们不追旧法自己会怎么动。
他们要看的,是旧法一旦真要断气,谁最先舍不得。
这时院外忽然有风灌过,吹得短墙上的旧灰轻轻颤了一下。那一丝被挑开的浅白漆线,在暗灯下像一根细细发亮的骨。
顾瘸签盯着那条白线,忽然很低地说了一句:
“这不是留给墙看的。”
“是留给心虚的人看的。”
屋里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病缝一旦留成,今夜后半夜的废港,便不再只是追线索。
它会变成一场等人自己回来认账的局。
而是要等那只真正离续静页最近的手,自己回来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