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缝留好之后,众人没立刻散。
谁都知道,今晚若真有人回来,第一声动静不会从门口起。
会先从水声起。
旧后静门这种地方,回摸的人最怕留下新脚印,所以宁肯踩回水沟边那条长年发滑的旧砖,也不会走前巷干地。
白痕耳先去了巷尾。
顾瘸签却没跟,他反而在回水沟上游半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沟边那块塌角旧石,像在听一只快要断气的井。
沈砚舟看着他,没出声。
他知道顾瘸签这种人,很多本事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是从旧地方一遍遍活出来的。
半刻钟后,第一阵水声来了。
不是脚。
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拨开沟面上浮着的碎纸皮。
那声音极轻,像夜里一条鱼翻了半身。
白痕耳从巷尾投来一眼,意思是有人近了。
陆照微抬手压住所有人。
片刻后,第二阵声音才跟上。
一重,一轻,一拖。
像有人先用前脚掌试了试砖,再把后跟慢慢卸下来,刻意不让整只脚全落实。
顾瘸签忽然抬眼。
“不是常走这条沟的人。”
“为什么?”沈砚舟低声问。
“真常走的,不会试第二下。”顾瘸签道,“这人怕滑,也怕响。他知道该走沟边,却不熟沟边哪一块砖会冒空。”
这一下,便先排了一层。
若来的是天天在这里守背腔的人,脚会更稳。
眼前这人知道回路,却不像日常管沟的手。
那便更像临时被派来先探病的人。
闻照庭听着那脚声,眉头却越压越低。
“他不是最值钱的。”
“嗯。”
“但他怕尾卡。”
“你怎么听出来的?”
“脚拖那一下。”闻照庭道,“他走到短墙前第三步时,后跟明显顿了半息。那不是怕人,是怕先看见尾卡出了问题。”
这又是一层更值钱的判断。
若来者最怕看见病缝,说明他是管墙的。
若最怕看见尾卡,说明他知道复线口一旦出毛病,牵动的是续静页那层准头。
也就是说,这人就算不是操盘手,也至少是替操盘手先试板口的人。
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木碰。
对方没直接进。
先在门外停了三息。
秦墨娘心里一动,低低道:
“他在闻味。”
“闻什么?”
“潮味,还有油味。”她道,“方才我在病缝边压过清油。真正熟这地方的人若闻出来,会先觉得里头自己返过气。外行反而只会觉得奇怪。”
门外的人果然没退。
下一息,门缝里探进来一点很细的影。
不是灯。
是一截极窄的乌木片。
那木片先在门槛下轻轻擦了擦,又慢慢挑起一点地灰。乌木不取灰,只试湿。
陆照微眼底更冷。
“先验湿,不先看门。说明他怕的是里头潮势变了,不是外头埋伏。”
顾瘸签已经开始记他的节奏。
一试门下湿。
二顿。
三退半步,再进。
这是很谨慎的老手节奏,却还没到最深那层。
真正值命的人,反而不会亲自把试湿这种动作做得这么完整。
因为太露行了。
沈砚舟看着那截乌木片,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春换前那只左手压板前,也一定先有人替他试过气。
每一次近手露面,背后都可能还有一只更后的手,只负责点头。
门终于被推开一线。
进来的是个身形偏瘦的中年男人,披着旧褐短褂,脚上是最普通的河泥布鞋,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煤灰,像个夜里替人清沟的下工。
可那双眼太直。
直得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没先看人会不会埋伏。
第一眼就落在短墙右下那一丝新返的白盐和尾卡边那线浅白旧漆上。
白痕耳躲在巷尾阴处,见他肩膀当场微微紧了一下,心里顿时发毛。
这人认得。
而且认得比他们预想得还快。
那中年人没出声,只慢慢往前半步,蹲下去,用右手去摸墙脚盐线,却在将碰未碰时忽然停住,改成左手背贴了贴。
闻照庭目光一沉。
“不是那只左手。”
“你从哪儿听出来的?”沈砚舟问。
“食指第二节没白。”闻照庭道,“而且这手背太粗,是常年干明活的人,不像碰板的人。”
那就更清了。
这人是试手。
还是刻意被派来当第一口试手的明手。
他贴完墙脚,呼吸立刻短了一瞬。
很轻。
但沈砚舟还是看见了。
不是惊病缝。
是惊这病缝起得比他预期快。
他随即起身去看尾卡,眼神里那点收不住的急,比方才更重。
就在这时,顾瘸签终于几乎听见了答案。
因为这人走到尾卡前时,脚下有一瞬本能地往左偏了半寸,像让出右边给谁站位。
可他身边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这不是让位。
是习惯。
是他平常跟在某个人身边回摸这条腔时,总习惯把最该碰尾卡的位子让出去。
顾瘸签眼里寒光一闪。
“后头常带一个更值命的。”
陆照微轻声道:
“而且那个人惯站右边。”
那试手已把手探向尾卡。
顾瘸签却没急着动。
现在扑出去,只能拿住一个替人探病的。
他们今夜要的不是这条小命。
是顺着他的习惯,把他背后那只总站右边、总站他前头碰尾卡的人狠狠逼出来。
中年人指尖刚挨上尾卡,便又停了。
他没照常例先拨右下角,而是先去摸左上回纹。
闻照庭眼神骤亮。
“他知道右下有病。”
“所以呢?”
“说明来前有人提醒过:今夜尾卡要先避右下。”他说,“真正后头那只手,不但知道这里可能有病,甚至还估过病起在哪一寸。”
这便很吓人了。
也就是说,他们这边留病缝,或许已在对方某种预防之内。
不是预料到今夜一定会有人做局。
而是对方本就长期防着“背腔某处忽然起病”这种事,所以连试手来时,都先教了避病手法。
整套法能活这么久,果然不是因为侥幸。
是因为后头那只手,连替自己续命的每一道小回口都预备得极细。
可准备越细,今夜反而越露。
因为正常管沟的手不会先避右下。
只有离复线口、离续静页样足够近的人,才会一进门就知道尾卡哪一寸最不能乱碰。
白痕耳越看越心凉。
“这都还能忍着不开尾卡?”
“忍得越久,说明后头越值钱。”陆照微道,“他若能靠摸和闻先把病分清,说明回头去报的人,更不愿轻易自己露面。”
沈砚舟却在此时忽然想明白另一点。
“不对。”
“什么不对?”
“他来,不只是试病。”沈砚舟低声道,“他在替后头那人量,量今晚这口病值不值得亲自来。”
这句话像把屋里的气又压低了半层。
若只是试病,试手摸完就走。
可这人从脚步、停息、验湿、贴墙、让位习惯到避右下,每一步都像在替另一个更谨慎的人测风险。
他不是来修。
他是来决定:后头那人值不值得为这口续静病亲自冒这一夜。
顾瘸签听完,只把手背在身后。
“不是修手,是试手。”他说。
这句话一落,今夜这口病缝的分量就彻底换了。
来的人不是来救急,而是来替后头那只更值命的手量风险。
沈砚舟盯着地上那几枚湿脚印,轻声道:“那就别急着抓小的。等大的自己决定值不值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