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手蹲在尾卡前,呼吸压得很低。
他看着像在等。
可闻照庭知道,这种等从不是发愣。
是在脑子里一遍遍过规矩。
左上回纹可摸。
右下旧扣先避。
若病只在墙,不必开。
若病拖到尾卡气松,才敢半启。
这不是临场聪明。
是来前已经背熟的应对。
闻照庭盯着那只停在左上回纹边的手,心里反而更定。
“他不敢开右下。”他轻声道。
陆照微没回头,只问:
“你看出什么了?”
“三件事。”闻照庭道,“第一,他今晚拿不到完整开卡权。第二,他若真开,回去要担责。第三,他背后教他的人,很怕右下那口一开就把里头真层露出来。”
这话一下把整局往前送了半步。
顾瘸签接得很快:
“也就是说,右下那寸不是单纯的扣,是最容易暴出续静页样准头的地方。”
“对。”闻照庭道,“若右下只管外卡,他不会这么怕。偏偏他一进门,别的都能碰,唯独先避右下,只能说明右下往里牵着复线口最值钱的那层。”
试手终于动了。
他没有拨扣,而是用指腹在左上回纹上顺了一圈。
一圈极慢。
像在数里头有没有多出哪一道微微顶手的筋。
沈砚舟忽然想起第499章时闻照庭说过的话:
尾卡不是锁。
是复线口。
既是复线口,里头很多东西便不是“开或不开”那么简单。
而是靠回纹、扣位、板尾吃力的程度,一点点试出线有没有偏,样有没有浮。
那试手顺到第二圈时,指尖忽然顿住。
极轻的一顿。
可闻照庭立刻就看见了。
“顶手了。”
“哪里?”
“不是外卡。”闻照庭道,“是里头那层薄东西略起了边。他不敢信,所以才停。”
秦墨娘闻言,目光骤紧。
“若真是薄架边起,那病已经逼到续静页样附近了。”
“还不一定。”顾瘸签道,“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疑心太重。”
“不,”沈砚舟道,“他方才验墙、贴湿、避右下都还稳。能让他在回纹第二圈停住,说明他摸到了来前没被教过的东西。”
来前没被教过,才最值钱。
因为凡是能被预先教的,都还在规矩里。
只有摸到规矩外的新病,他才会慌。
试手果然没再往下顺。
他先把手收回袖中,像怕多留一点潮气在指上。随后他侧头,竟看了看窗边第二道旧缝。
那不是看人藏没藏。
是在算光。
算如果真要半启尾卡,屋里会不会有哪一道反光把里头露得太多。
陆照微眼神越发冷。
“他知道开卡时,里头某一层东西不能见亮。”
这便几乎要把“薄页样”三个字按死了。
板不怕亮。
盒也不怕。
怕亮的,往往是旧纸、旧皮、薄粉样,或某种一见光色就容易露真新旧的层。
也就是说,续静页样极可能真不远了。
白痕耳蹲在巷尾,只觉得背后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他以前最怕的是这些旧地方藏人。
如今才发现,更怕的是这些地方藏规矩。
规矩一旦活得比人细,连伸手摸个回纹都像在和一只看不见的旧兽对口。
试手又试了一次左上。
这回更轻。
轻得不像探,倒像在安抚什么。
闻照庭忽然冷笑。
“他不是在验。”
“那是在做什么?”
“在替后头那人先哄这口病。”他说,“让它今晚别再涨。这样回去报时,就能说还压得住,值不值得那位亲自来,可以再往后算半夜。”
这话让沈砚舟一下听懂了另一层。
试手今夜来,不只是替人量风险。
还替后头那只手争时间。
如果他能把病哄住半夜,后头那人便可以不在最危险的时刻露面。
若哄不住,才轮到更深的人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眼前这只试手越谨慎,越说明病缝确实扎到要害上了。
顾瘸签眯着眼看了片刻,突然压低声:
“要不要再逼一口?”
陆照微没立刻答。
她在算。
若现在再动一丝,让病缝更重,也许能当场逼开右下。
可那样也可能把试手直接吓退。
今夜这局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们不是不能狠狠扑出去。
是得让对方自己一步步觉得:还没坏到必须弃,偏又坏到不能不补。
只有这中间最窄的那口气,才会把真正管续静页的人逼出来。
沈砚舟这时忽然开口:
“不用逼他手,逼他心。”
“怎么逼?”
“给他听见第二种病。”
众人都看向他。
“墙病、尾卡病,他都还能替人哄。”沈砚舟道,“若再让他觉出一丝里头薄架受潮后快要粘边的轻响,他就不敢自己扛了。”
“你能做?”
“能试。”
秦墨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袖里摸出一片极薄的干符纸,掐成米粒大小,轻轻弹到短墙下那道潮粉边。纸粒遇油遇湿,先不响,只会在片刻后慢慢贴住木灰,再被潮气一点点拽紧。
若里头真有薄架受潮,外头这一丝轻贴的回音,足够让熟手误以为里层也起了粘边。
试手原本还稳着。
可没过几息,墙里果然传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啧”。
像纸边轻轻粘住又想挣开的那一下。
试手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不是墙病。
也不是尾卡松。
这是薄层样页最怕的那种湿黏。
闻照庭看见他肩背一下绷直,终于彻底确定:
“他今夜肯定不敢再自己做主了。”
果然,试手再也不摸左上回纹。
他把手收得极快,随后竟往后退了两步,像那面短墙突然会咬人。
可他退到第二步时,又本能地抬手去抹鞋边。
不是怕自己留痕。
是怕方才那层返蓝的潮粉粘进鞋缝,回去被更里头那只手一眼看出:他不但近了尾卡,还把病逼到了怕潮怕粘的那层。
他抹了两下,却没敢真蹭地。
因为一旦把鞋底再往地上重压,门边那圈蓝白只会更显。
这一下,他连替自己减责的小动作都做不成了。
顾瘸签看见这一点,眼神更冷。
“成了。”他压着嗓子道,“他回去不只得请人,还得把事往重里报。”
可他还是没走。
因为他也知道,只要这一退身,回去要报的就不再是“压得住”。
而是“里头那层真要起边了”。
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后头那只手便极可能亲自来。
这意味着今夜这局已经逼到了最窄处。
再往下一寸,真正离续静页样最近的人,就可能要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