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白袍队伍消失在山路拐角之后,陶序又站了一会儿。
脚底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山风还在吹,把他后领口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转身走了。
回程路上路边的阔叶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银灰色叶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空中翻书页。
他走得不快,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直到出了南赡部洲那片山林、重新踩上青石板路的时候,才稍微松了半寸。
他想的是白袍队伍的旗子纹路。
他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讲欧洲中世纪宗教画里天使翅膀的画法演变,那对羽翼的轮廓跟他刚才看见的纹章有七八分像。
可这里是东胜神洲,他从招摇山营地到大宋商道到大秦军营走了这么多地方,见的全是华夏体系的符号。
突然冒出来一对西方宗教图式的翅膀,像在一本线装书里夹了一张彩色印刷的西方插图。
不合适。
很显眼。
他把这个念头按住了没多想。
回到大宋偏厅的时候仙童还在,见他回来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折返。
陶序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坐下来喝了半盏已经凉了的茶。
他准备歇一下就回现实,回去洗个澡瘫着,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可茶还没喝完,仙童就快步走进来:“前辈,偏厅外面有人来拜访,说是……从西边来的。”
陶序放下茶盏:“西边?”
仙童的表情有点微妙,像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措辞:“自称西牛贺洲教廷使者。说听闻东胜神洲新晋一位特殊顾问,特来拜会。”
西牛贺洲。
教廷。
陶序端着那只半凉的茶盏没动,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他从元界地图上看过,西牛贺洲在东胜神洲的西方,中间隔着一片标注“虚无边缘”的空白区域。
他以为那个区域没人来往,或者至少没人会特意跨过它来串门。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在偏厅门口看见了来人。
四个人。
清一色白袍,袍角镶着金线,跟南赡部洲山路上那支队伍一样的制式,只是没有举旗。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年纪偏大,大约五十出头,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挂坠——挂坠的形状他刚才在山路上见过,就是那对羽翼纹章。
他的脸色很冷,像一块刚出窑的瓷片,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停在偏厅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陶序脸上扫过,没有行礼,开口的时候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定义性质:“你就是东胜神洲新聘的顾问?”
陶序站在门框边:“你猜。”
短须老者微微颔首,像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大段,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他说西牛贺洲众神于太古降世,以圣光普照万民。
天使为唯一真神座前侍者,掌光明、审判与救赎。
他说东胜神洲流传的种种法门,皆为盲人摸象,残光碎影,偏离了大道的本源。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身后三个随从面色肃穆,手笼在袖中,像护着什么。
陶序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听完了。
听完之后他没急着接话。
他心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你们开篇就是一段神话背景介绍,听起来像景区导览册的前言”。
第二个念头是他在想西牛贺洲那边的人跨过那么远的距离跑过来,就是为了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们这边都是错的我们那边才是对的,这不闲的吗?
短须老者说完之后看了他一眼:“你似乎不以为然。”
“没不以为然。”陶序说,“我就好奇一件事,你们那边的天使——穿着什么样?”
短须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沉默大概两秒之后,他开口了,语调还是平稳的:“天界使者着白袍,佩金纹。有翅六翼或双翼。手持权杖,足踏光明。”
陶序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
他以前在博物馆看过一件展品,是西周时期祭祀用的玉璋,上面刻着执杖的人形。
那个人的站姿、手中握杖的方式、袍服下摆的褶皱弧度,跟他在某本世界宗教艺术画册里看到的一幅早期天使画像的构图有六七分相似。
他以前以为是巧合,现在听短须老者说完那些描述,他觉得可能不是巧合。
因为画册里那幅画上天使的袍子边缘有一道弧线,弧度跟商周冕服的曲裾边一模一样。
他脱口而出的话没经过太多加工,就是脑子里那个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嘴跟着动了:“你们天使穿的衣服,怎么跟我们古代冕服一个样?”
这句话落下去,短须老者的脸色变了。
先是一愣,那种愣像被人戳了一下穴位还没反应过来疼。
然后那层冷白色的脸皮底下泛上来一层极淡的红,嘴角抿紧了,连下巴线条都绷直了。
他身后三个随从几乎是同时抬眼看向陶序的。
短须老者开口的时候声线没变,但每个字都包裹了一层更紧的力:“亵渎神明。天使之袍源自圣光,天地初分时即已存在。尔邦之俗,何敢妄言相较?”
陶序看着他那个反应,在心里划了一道线:他急了,戳痛了。连人家衣服样式都不能比一比,看来是真的急了。
他本来想再追问几句——比如你们那衣服的领口是不是右衽,比如你们权杖顶端有没有节状结构,比如你们有没有一部记录太古时期一位执火者西行传法的典籍。
但他看见短须老者站立的姿态已经变了,手从袖中伸出来了半截,指尖捏着那枚银色挂坠的链节,像是准备发力。
陶序在心里把那句话稳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踩。
短须老者深吸了一口气,把挂坠放回衣领内,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这份平稳里透着一种“我必须证明什么”的执拗:“看来只凭言语无法让顾问信服。既然你如此笃信东洲之法——不如让我展示一下圣光神力。”
他抬手指了指偏厅外面的空地,那里有一小片没铺青砖的泥地,上面落了几片树叶。
“圣火。最基础的光明之力。你且看看,便知何为真神所赐之物。”他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屈起,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陶序看着他那个姿势,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这是要表演魔术。
短须老者闭了一下眼,嘴唇微动。
然后他掌心的空气里真的亮起了一团光——偏金色,边缘浮动,悬在掌心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没有烟,也没有热浪。
那光不算强,但在傍晚的偏厅门口确实显眼。
他睁开眼,看向陶序,表情说不上挑衅,更像一种底气充足的展示。
陶序看着那团光。
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钻木取火。
他的打火机还在裤兜里,可短须老者刚才那番话里透着一种“只能我这样别人不行”的意思。
如果他只是表演一个开打火机,对刚才那番对话来说太轻了。
可如果他想用别的方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都空着,掌心朝上。
他抬起右手,学着短须老者刚才的姿势,五指自然张开,手心朝上停在那里。
他没念咒语,没有闭眼,就是很普通地抬了一下手。
然后他心里默念了一个东西,不是“我要开火”,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起一个火”。
指尖凉了一下。
然后一缕极细的蓝白色火苗从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之间窜了出来,不炸不响,安静地立在那里,比打火机的火苗更细更干净,边缘没有一丝杂色。
那缕火苗在他指尖安静地燃烧着,不烫手,不卷边,像一根被点燃的丝线。
他抬眼看向短须老者,手还抬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两团火同时亮着,一团悬在短须老者的掌心上方,一团立在陶序的指尖。
陶序看见短须老者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身后那三个随从的目光同时收拢在陶序的指尖上,没人说话,整片偏厅门口只有两团火安静燃烧的声音。
陶序的手没有放下来,他感觉自己指尖那缕火苗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亮,温温的,把他指尖映成半透明的暖色。
短须老者掌心的那团圣火,不知什么时候,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