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门口那片空地上,两团火还在亮着。
短须老者掌心的金色圣火悬在离他手掌半尺高的位置,边缘微微浮动。
陶序指尖那缕蓝白色火苗安静地立着,比他细一圈,也比他亮。
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距离,两团火的光各自映着各自的脸。
身后那三个随从的目光死死钉在陶序的指尖上,没人说话。
短须老者先动了。他收了掌心的圣火,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脸上那层冷白重新盖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松动:“你这术法——不算数。你只是用灵力生了一簇火苗,这不是圣火。”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但陶序注意到他收手的时候指尖在衣袍边缝上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陶序也收了指尖那缕火苗,把两只手放回兜里。
他没有反驳,只是偏了一下头看着短须老者:“那你说的圣火——是怎么来的?”
短须老者重新挺直了背,声音恢复了他一开始那种定义式的腔调:“圣火乃天界赐予,非人力所生。太古之初,天使以降世圣焰点燃第一簇神火,后裔世代传续。每一簇圣火,皆承接上界血脉。”
陶序听完在心里划了一道线:“天赐的,不能人工复制的,只有他们才能用的。”
这跟现实世界里某个品牌宣传“祖传秘方”的套路差不多。
他转头扫了一眼偏厅门口的地面,那里有一堆散落的枯枝,是之前风吹过来的。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一根,小臂长短,拇指粗细,干透了,表皮略微起皮。
又捡了一根细一些的,手指粗,顶端有一个小凹槽,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蹲下来,把那根粗枝平放在地上,脚踩住一端,把细枝的尖端抵在粗枝的凹槽处,然后开始搓。
两只手掌合拢夹住细枝上端,快速来回搓动。
动作不算快,但稳。
他以前在乡下亲戚家看过老人这么干,自己试过几次,不算精通但知道要领——持续摩擦产生热量,热量积累到燃点,木屑变成火星。
搓了大约十几下,粗枝凹槽边缘开始冒出极细的白烟,一股烧焦的草木味散开。
又搓了十几下,一小撮暗红色的火星从凹槽里溅出来,落在粗枝表面的干苔上,干苔被引燃了,一缕真正的明黄色火苗腾了起来。
陶序松开手,蹲着看那缕火苗把干苔烧卷了边,又舔了一下旁边的枯叶。
火苗稳稳地烧着,不旺,但持续。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转头看向短须老者。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短须老者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地上那簇正在燃烧的火焰,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身后那三个随从的表情更直接——中间那个嘴微微张着,左边那个的眉毛抬了半截就没放下来。
没人说话。
陶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簇火,又抬眼看了短须老者一眼,语气平平的:“这不是我们老祖宗玩剩下的吗。”
那簇火还在烧着,烧的是干苔和枯叶,火苗透着暖光。
短须老者站在离火苗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袍角被热气微微撩动。
他的喉结动了,但嘴唇抿着。陶序没有继续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短须老者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调整重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瓷实了,尾音稍微松散了一点,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你方才所行之事——与圣火无关。那是野火,凡火,无需神明恩赐的寻常之物。”
陶序看着他那张努力保持镇定的脸,心里那一小片关于"圣火"的猜想正在慢慢成形。
如果东胜神洲随便一个普通人花一分钟搓两根木头就能点着火——那他刚才演示的这簇火苗,跟短须老者说的"天界赐予、世代传续"之间,差的就只是"你们给它取了个不一样的名字"。
他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短须老者紧绷的下颌线,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短须老者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空了,圣火没有重新亮起。他收回手,指尖收进袖口,然后偏了一下头。
嘴角那条线绷着,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圣火只是圣光的一种——你既能用凡火仿其形,未必能仿其神。我再问你,光明术你也能复刻?”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微张,掌心朝外,整个手掌开始泛一层暖白色的光——比刚才那团圣火更沉,像一束被压薄了的月光贴在皮肤表面。
陶序看了一眼他掌心那层暖白色的光,心里估了一下它的亮度、温度和持续方式。
他右手伸进领口,指尖碰到玉佩边缘,温温的。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玉面,心里默念了一句“借一下你的权限,我用完就还”。
玉佩微微热了一下,像在说“行”。
他抬起左手,学着短须老者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然后他心里想着“让它亮起来,亮的程度比他高一点”。
掌心开始亮了。
先是一层极淡的金边,然后从掌心中央往四周漫开,像是把一小片阳光收拢在他手心里了。
那层光比短须老者掌心的暖白色更均匀,没有边缘抖动,透着一种稳当的、不会熄灭的柔软亮度。
陶序没有低头看自己掌心,他感觉到光落在他下巴上,暖的,跟被一束早晨的阳光晒着差不多的温度。
偏厅门口彻底安静了。
短须老者掌心的暖白色光和他掌心的那层金色光同时亮着,两束光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
他看见短须老者的手掌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腕骨。
身后那三个随从里,中间那个已经退了一步。
陶序感觉自己掌心那层光的边缘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他指节的方向蔓延,像水慢慢浸润纸页,不慌不忙。
他收了手,掌心光缓缓退去。
短须老者也收回了手,动作比之前快,像烫了一下。
他站在那,没有看陶序,垂眼盯着地面那簇还在烧的枯枝火苗,火光把他的袍角映得微微发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今日所见之事,我需要回去禀报。”
他没有行礼,但他转身的时候,手从袖口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那三个随从跟着他转身,没人回头。
白袍的背影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去,袍角掠过长街尽头最后一缕暮色。
陶序没有跟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光已经完全退了,皮肤没有异样,连温度都没有残留。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根还没烧完的粗枝踢回枯叶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灭地上那簇火苗的余烬,卷起一小撮灰烟,散进夜色里。
偏厅门口的油灯被点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转身走回偏厅,路过仙童身边的时候,仙童还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捧着那盏早该换掉的凉茶,站着没动。
他没说话,径直走回了案桌后面。
他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拇指内侧——刚才搓木头的时候那里磨了一道浅红痕,不疼,微微发烫。
他把拇指放在桌面上,凉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案角那碟已经凉透的糕点上。
他抬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偏厅外面,最后一点风声也停了。
夜色彻底暗下来,青石板路被油灯光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圆。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直到仙童重新沏了一盏热茶端进来,他才慢慢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