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南坡的石棱,谷底还浮着一层薄暖,像是谁把刚晒透的棉絮铺在了地上。空气里那股新翻泥土的腥味还没散,混着点草芽顶壳时冒出的清气,吸一口,鼻尖都发痒。
云啾啾还在睡。脸贴着冰蚕丝,半张嘴,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布角。脚丫子蜷了一下,又松开,梦里大概正踩着什么软乎的东西。
南坡高处有响动。不是脚步,是扇骨敲在掌心的声音,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云光离站那儿,手里捏着把素面折扇,没打开。他眯眼看着谷底,目光扫过五哥留下的三处火点位置,又落在土表那些微微发烫的纹路上。他不动声色地点头,指尖在扇柄上轻轻一划。
光来了。
不是从天上直劈下来的那种,是先在空气里聚成一点,像水珠凝在叶尖那样,颤着,晃着,然后慢慢拉长,变成一道斜斜的金线,搭在东边草丛上。
那片草原本蔫头耷脑的,叶子卷着,被光一碰,茎秆轻轻一抖,叶片“唰”地展开了,嫩绿的一面朝上,像是终于敢见人了。
云光离手腕一转,扇子“啪”地展开,不大,巴掌宽,边缘磨得有点毛。他用扇骨指了指西南角——那边土色深,湿气重,草长得稀,火点照过去也只暖了个表层。
光跟着动。
金线扫过去,角度压低,贴着地皮走,像梳子理头发那样,一缕缕地过。土表的湿气被推着往后退,草根底下那点凉意渐渐被盖住,取而代之的是温温的一层热,从下往上托着。
他皱了下眉。
太急了不行。那边有株老鸢尾,根扎得深,怕热,叶子刚舒展一半就又缩了回去,像是被人猛地烫了手。
他收了扇,左手虚按,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弧,光束立刻散开,不再是一整条,而是碎成一片一片,像蜂群低飞,跳着落。
一下照在石头上,一下跳到树根旁,一下又擦过草尖,节奏忽快忽慢,没个定数。植物们反倒适应了,你来我躲,你走我伸,慢慢也就敞开了。
云啾啾在梦里哼了一声。
她梦见太阳是块糖,黄澄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晃啊晃,差点砸她头上。
云光离听见了那声哼,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点。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那里还绕着一丝极细的光,纯白中带点金,不刺眼,却沉。
他没再犹豫,手指一弹。
那丝光飞出去,没入刚才光雨最密的那片土里,落点正好在老鸢尾旁边。它没炸,也没亮,只是沉下去,像颗种子,静静埋进松软的沃土表层,连个印儿都没留下。
只有那一小块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那么一丝,像是刚被水润过,又迅速干了。
他站着没动。
扇子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释放圣光时的那种轻微震感,像是捏了根绷得太久的弦。他知道那东西现在叫“圣光种子”,但他不想给它起名字。起名了就像认了亲,以后收不回来。
他只当是埋了颗钉子,万一哪天她走歪了,能拉一把。
谷底的光越来越匀。东边不再烫,西边不再阴,每一寸土都晒到了,每一根草都挺直了腰。几朵闭了很久的花苞开始胀,花瓣边缘泛出颜色,紫的、粉的、黄的,像是被光一点点灌满了。
一只甲虫从石缝里钻出来,背壳蹭着阳光,黑亮黑亮的。它爬过云啾啾脚边那角襁褓,触须动了动,然后一头扎进新开的蒲公英丛里。
云光离看着,忽然说:“醒了也不许闹。”
声音不高,也不冲,就是平平地扔下来一句。
他知道她听不见。
可他又好像知道她其实听得见,只是装睡,装傻,装不懂事。
他合上扇子,往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住。目光落在那片埋了种子的土上,盯了几秒。
光斑在那里跳了一下。
很小,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眨眼。
风吹过来,带着暖土和初开花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他抬起手,用扇子挡了挡额前滑下的那缕光,没再说话。
云啾啾在梦里笑了。
牙齿没长齐,漏风的那种笑。
她梦见自己坐在一片金光里,脚下全是软泥,头顶是蓝得发亮的天,风一吹,光就往下掉,像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