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是被脚底下那股暖乎劲儿拱醒的。
不是谁喊她，也不是太阳晒脸，就是冰蚕丝襁褓贴着的地皮，突然变得软了点，像铺了层刚晒过的棉花，一呼一吸似的起伏。她没睁眼，先动了动脚趾头，蹭了两下，觉得舒服，咧嘴又笑了下。
这回不是梦里那种漏风的笑，是实打实醒了，眼皮一掀，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一圈，映进来的是碎金子一样的光斑，一块一块趴在草叶上，晃得她眯起眼。
她记得刚才梦见糖在天上飞，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嘴里是甜的。
可现在，风停了，糖也没了，只有光还在。
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小胳膊一用力，屁股底下那片草地“噗”地鼓了一下，把她弹得晃了晃。她吓一跳，低头看，草还是草，绿油油的，一点不奇怪。
但她不信。
她歪头，盯着自己刚刚躺过的地方——那一块地比别处颜色浅一点，印了个小小的、屁股形状的凹痕。她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草尖，那凹痕就慢慢平了，像有人从地下轻轻托了托。
她“咦”了一声，声音奶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三步之外，云衡站在灵谷入口的侧边，背对着她，面朝谷内。他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
他知道她醒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道弧，动作极轻，像在拨开一缕看不见的线。指尖过处，空气微微发皱，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散了。
他没再动。
等了几息，他又抬左手，在胸前虚按了一下，掌心向下，像是压着什么正在浮起的东西。然后才缓缓闭眼，呼吸放慢，整个人静下来，连影子都贴在地上不动。
云啾啾没注意他。
她正忙着对付一朵蒲公英。
那朵花就在她手边，毛茸茸的，圆脑袋顶在细杆上，风一来就抖。她伸手去抓，小胖手一把拢过去——结果手指离花还有半拃远，那花就往后缩了一下，还是原来那么远。
她愣住。
又往前够，手伸得直直的，眼看要碰到了——
花又退了。
不是被风吹走，也不是长腿跑了，就是……她手往前，前面的空间也跟着拉长了。
她眨眨眼，收回手，歪头看。
再伸手，这次慢一点，一点点往前挪——花还是不动，可她的手就是碰不到。
她忽然咯咯笑起来，脚丫子在床上踢了两下，笑得口水差点滴出来。
好玩！
像她在追自己的影子，可影子总差一步。
她坐稳了，两条小腿盘着，一手撑地，一手继续往前探，眼睛亮亮的，专心想抓住那朵赖皮花。
云衡这时才动。
他双掌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像是捧着个无形的球。没有光，没有声，连风都没起。
但悬在他头顶的一片枯叶，本来早该落了，却突然停在半空，叶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总共五片叶子浮了起来，围成一个圈，静静悬着，不动也不落。
云衡的手指微动。
他没睁眼，可眉头轻轻一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灵谷东侧，那块原本只通向一片缓坡的土路，边缘的草皮忽然多延伸出一截。新长出来的草和旧的连成一片，颜色、高度、方向全都一样，看不出接缝。一只蚂蚁正沿着草茎爬，走到原来边界的位置，身体一闪——下一秒就出现在十步外另一处斜坡上，继续往前爬，一点没停。
谷底中央更安静。
地面看着平平整整，可如果你踩上去，会发现脚底下的触感变了。前一脚还踩在松软的土上，后一脚就像踏进了一层薄薄的空气膜，底下另有空间。两重区域叠在一起，互不干扰，像书里夹了两张纸，外表看不出来，但里面多了东西。
云衡的手慢慢放下。
他依旧闭着眼，额角沁出一点汗，很快又被晨风吹干。他呼吸匀了两下，才睁开眼。
眼里没有疲惫，只有沉静。
他转过身，看向云啾啾。
她还在逗那朵蒲公英，小身子往前倾，手伸得老长，嘴里“哎呀哎呀”地叫，像在跟花讲条件。
云衡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神松了。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草上几乎没声。走到她身后两步远，停下。
“啾啾。”他叫她，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
她没回头，手还指着花：“七哥你看！它跑！”
“没跑。”他说，“是你前面变长了。”
她终于扭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啊？”
“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她撇嘴，不太信，但还是撑着地站起来，穿着风系小靴的小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时，人却没往前。
她低头看，脚是往前了，可身子还在原地，像是前面的空间被拉宽了一截。她又迈一步，再迈一步，连走三步，才终于靠近那朵花。
她“哇”了一声，转身扑向云衡，小手一把抱住他的腿：“七哥！地会骗人！”
云衡站着没动，任她抱着。他低头看她浅金的卷毛，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脑袋。
“不是地骗人。”他说，“是我让它多藏了点地方。”
她仰脸看他，酒窝一动：“藏？藏什么？”
“藏你的家。”他说，“以后这里更大了，有你想玩的地方，也有你想躲的地方。别人找不到，只有你能来。”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了：“我一个人能来？”
“嗯。”
“那哥哥们呢？”
“他们也能来，但得你同意。”
她满意了，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那朵蒲公英。这回她不急着抓了，反而绕着花走了一圈，小脑袋左右看，像在研究怎么才能绕过“变长”的地方。
云衡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整个山谷。
东侧的新坡地已经完全融合，看不出痕迹；中央的折叠区稳定运行，能量波动归零；南坡下方的入口区域也完成了空间锚定，随时可以接入主路径。
成了。
他没出声，只是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像在确认某道看不见的门是否锁好。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正趴在地上，用手去量一朵花和另一朵之间的距离，听见问话抬起头：“嗯？”
“进去看看？”
她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谷口还在那儿，树影斜斜地挡着，可她总觉得，里面比刚才深了点，黑了点，像是晚上提前来了。
她有点犹豫。
云衡没催，只说：“你种的七彩藤苗，已经在里面长高了。”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真的？”
“嗯。”
她立刻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小靴子在地上跺了两下，像是给自己壮胆。
云衡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然后一把抓住，肉乎乎的手掌包住他修长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没用力，就由她拉着，转身面向山谷。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草地上。
他们站在原地，没动。
云啾啾仰头看他，他低头回望。
她咧嘴一笑，露出小米牙。
他点点头。
下一秒，他弯腰，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托住腿弯，轻轻一抱，将她稳稳托起。
她“哇”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小脸贴着他肩膀，心跳快了两下。
云衡抱着她，迈步向前。
他们的影子消失在谷口的树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