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云啾啾的卷毛就晃。
她还仰着头，嘴张得圆圆的，像是要把天上那些流转的光都吸进去。云衡抱着她没动，胳膊稳得很，可她的小身子一直在往前探，脚丫子蹬了两下，差点从他臂弯里滑出去。
“别动。”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她这才老实了一瞬，眼珠子却转得飞快，左看看右看看，看见一片叶子飘下来，在半空打着旋儿，又忍不住伸手去抓。手刚抬起来，人又往前拱，整个人像条急着上岸的小鱼。
云衡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酒窝一跳一跳，眼里全是亮光。他知道她想往前走，也知道她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她只知道好看，只想扑过去。
可这地方不比外面。
地上那层雾气还没散干净，七彩霞幕垂下来的光丝在空中轻轻摆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地面看着是实的，踩上去却像踩在水面上。刚才他往前迈一步，脚底下的草叶居然往后退了半寸，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走。
方向乱了。
他抬手，指尖在面前轻轻划了一下。
空气里“叮”一声轻响，像玻璃珠弹在冰面上。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从他指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向前延伸，所过之处，雾气自动分开，光影也稳了下来。那条线弯弯曲曲往前爬，最后停在前方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台上。
路通了。
“看。”他低声说，“走这儿。”
云啾啾没听懂话，但她看见了那道光。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正好落在云衡手背上。
他皱了下眉，没擦。
抱着她往前走。
脚踩上去，地面果然不再打滑。每一步落下，草叶都老老实实贴着土，露珠也不乱跳。头顶的光幕还在缓缓流动，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晃得人眼晕。
云啾啾一开始还乖乖趴着，走了几步又开始扭。她看见一只蝴蝶模样的光点从旁边飞过，翅膀一闪一闪，像是用碎金片拼出来的。她“啊啊”叫着伸手去够，身子一歪，差点滚下去。
云衡手臂一紧，把她重新兜住。
“再动就不带你进去了。”
她一听，立刻不动了。小手紧紧抓着他衣服上的布纹，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他真把她抱回去。
他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地势越平，那块石台也越来越近。四周的花草长得密了些，叶子嫩绿，边缘还沾着水汽。有几朵小花刚冒头，花瓣闭着，像是还没睡醒。
走到石台边，他蹲下身，把她轻轻放在膝上。
这一下高度变了。刚才她只能看见树梢和光幕，现在眼睛刚好和草地齐平。她一下子愣住，眨了好几下眼。
太近了。
草叶一根根竖着，比她的手指还细，尖儿上挂着露水，颤巍巍的。一朵小白花就在她脚边，花瓣一层层叠着，中心还有个黄点点。她刚想伸手碰，那花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在呼吸。
她“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云衡抬手，挡了一下上方过亮的光。
那片霞幕太耀眼，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用手掌遮出一小片阴影，顺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看那儿。”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是一朵蓝紫色的小花，长在石台裂缝里。它开得很慢，一片花瓣先往外翻，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推着它长大。
她看得入神，小嘴不知不觉张开了。
然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傻乐的大笑，是突然明白什么似的，从喉咙里冒出的一声短促的“呀！”，紧接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酒窝陷得深深的，眼睛弯成两条小缝。
她笑的时候，旁边那株刚冒头的嫩芽轻轻晃了晃，叶尖上的露珠滚下来，砸进土里。
她没注意。
她只顾着看那朵花，看它终于完全打开，露出里面一圈更浅的淡紫色。她抬起手，想摸，又不敢，最后只是用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像是在给它鼓掌。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石台边缘的一个小角落里，有几块石头正隐隐发着柔和的光。她兴奋地指着那些石头，扭头看向云衡，奶声奶气地喊：“亮！亮！”
云衡看着她。
他额角还有点汗，是刚才布结界时留下的，一直没干。风吹过来，凉了一下，他也没擦。他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撑在身后草地上，另一只手虚护在她后腰，怕她一个激动直接从石台上滚下去。
四周安静。
没有雷声，没有风啸，也没有谁在喊谁的名字。只有光在慢慢流转，草叶在轻轻摇，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又清脆。
她坐稳了，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脚丫子一踢一踢的。她手里还攥着他衣角，可眼神早就跑远了，追着一片飘过的叶子，又落回那朵蓝紫花上。
她忽然扭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没长齐的小门牙。
“花。”她说，奶声奶气的，一个字。
他点头：“嗯，花。”
她又笑，这次笑出了声音，短促的一串“咯咯”，像是踩到了什么特别软的东西。
她撑着手想站起来，试了一下没成功，就干脆翻身趴下，小肚子贴着石台，脑袋朝下探，几乎要贴到那朵花的脸上了。
“香！”她鼻子一抽，大声宣布。
云衡低头看她翘起来的小屁股，还有那只晃来晃去的脚丫子，忽然觉得，累点也行。
他伸手，把旁边一缕乱飘的光丝轻轻拨开，免得照她眼睛。
她没察觉，正专心闻花。
风吹过来，带来一股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还有点说不清的甜。她深吸一口，打了个小喷嚏，小鼻子皱成一团。
然后又笑。
笑得整个石台都像是亮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