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指头还沾着刚才那朵蓝紫花上的露水,凉丝丝的,她低头舔了一口,没味道。风一吹,石台边的小草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撑着小胳膊,屁股一扭,从石台上滑了下来。
脚丫子踩到地上的时候,软乎乎的,像是踩在刚晒过的棉被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草地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密,叶子一根挨着一根,绿得发亮。有些地方还冒出小小的土包,顶开草皮,像是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
她往前爬了一步。
膝盖压到一片叶子,那叶子边缘有点毛刺刺的,蹭得她肉肉的小腿痒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回腿,歪头瞅那片叶子,又伸手戳了戳——硬的,不像刚才那朵花那么软。
她爬得更起劲了。
手往前一撑,摸到一根细细的茎,凉凉的,往上一瞧,顶上开着一朵小白花,花瓣合着,像个没醒的小豆丁。她凑近闻了闻,没味儿。她撅嘴,不满意,又往前挪。
这次碰到一丛矮矮的草,叶子圆圆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像七哥衣服上的缎面。她笑了,用整只手掌按下去,草叶乖乖塌下,等她松手,又慢慢弹回来。她“咯”了一声,再来一次,按,弹,按,弹——好玩。
忽然,那丛草中间的一片叶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手一僵,眼睛瞪大。
不是风吹的,风早就停了。
那片叶子又抖了两下,像是在动,又像是……喘气?
她往后缩了半寸,小屁股坐地上,两条腿蜷着,手悬在半空不敢落。可那叶子不动了,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上面,绿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起刚才,她笑的时候,那朵蓝紫花也是这样,自己就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一点,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那片叶子。
没反应。
再点一下。
还是没反应。
她胆子大了,用手掌整个盖上去,轻轻压了压。
叶子底下忽然“噗”地冒出一股细小的风,把她额前的小卷毛吹得一扬。
她吓一跳,手抽回来,咧嘴就要哭——可下一秒,她看见那丛草中间,缓缓裂开一条缝,一朵淡粉色的小花,从里面一点点冒出来,花瓣一层层展开,像有人在底下慢慢推开一扇门。
她忘了哭,嘴巴张成O型。
花开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就这么静静地、自己开了。
她盯着它看了好久,然后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最外层的花瓣——软的,比棉花糖还软。她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一边笑一边往旁边滚了一圈,差点压到另一丛草。
那草是深绿色的,叶子尖尖的,排得整整齐齐,像小士兵。她趴过去,用鼻子去嗅,一股淡淡的青草味,有点像大哥衣服上的冷香,但没那么凉。她捏住一片叶子,轻轻一掐——“咔”,断了。
她吓一跳,赶紧把断叶藏到身后,左右看看,没人。
她吐了吐舌头,继续往前爬。
前面有一块小石头,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她爬过去,想绕开,可石头边上一圈草长得特别密,颜色也更深,墨绿墨绿的,像是浇过很多水。她好奇,伸手拨开草叶,发现石头缝里钻出几根细细的藤,缠着石头发芽,藤上还挂着两颗小露珠。
她伸手去碰藤蔓,指尖刚挨上,那藤居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挠痒痒。
她“呀”了一声,缩手,可马上又凑近,这回用两只手小心翼翼捧住那根藤,轻轻晃了晃。
藤不动。
她噘嘴,觉得没意思,正要走,忽然看见其中一颗露珠里,映出一个小人影——是她自己,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卷卷的,正歪着头看它。
她乐了,对着露珠咧嘴笑。
露珠里的小人也笑。
她伸手戳它,露珠晃了晃,碎成几滴,顺着藤蔓滑下去,渗进土里。
土里忽然“咕”了一声,像是谁在底下打了个嗝。
她瞪大眼,趴下身子,耳朵贴地听。
没声了。
她不信,又听了一会儿,还是安静。她撑起身,小手拍了拍土,结果手心沾了一层湿泥。她甩甩手,泥点子飞出去,落在旁边一朵闭合的黄花上。
那花本来蔫蔫的,花瓣耷拉着,被泥点一碰,忽然轻轻一抖,接着,一片花瓣缓缓掀开,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她屏住呼吸。
花开了,金黄金黄的,像个小太阳。
她“哇”了一声,扑过去,小鼻子几乎贴到花瓣上。香!这次真香!甜甜的,暖暖的,像是五哥火堆里烤熟的红薯味。她深吸一口,又吸一口,小脸涨红,最后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到花蕊。
她坐回去,揉揉鼻子,笑得直抖。
爬了这么久,屁股底下那块地越来越软,像是底下铺了层绒布。她试着站起来,扶着旁边一块小石头,小腿一蹬——站住了!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可才站一秒,脚下一滑,直接坐回去,摔得“噗”一声。
她也不恼,翻个身,继续往前爬。
前面的草地颜色变了,不再是清一色的绿,而是夹着些浅紫、淡粉、嫩黄的小斑点,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她爬得更快了,小手一路摸过去——这片叶子毛茸茸的,那根茎秆滑溜溜的,这朵花香味浓,那朵花一点味儿都没有。
她看见一朵红色的小花,长在两块石头中间,花瓣厚实,像涂了胭脂。她伸手要去摘,可手指刚靠近,花枝忽然轻轻一摆,躲开了。
她愣住。
又试一次。
花又躲。
她急了,双手并用,可那花像是知道她要抓哪儿,每次都提前歪一下,就是不让她碰到。
她“哼”了一声,趴下来,肚皮贴地,悄悄往前蹭,像只小鳄鱼。眼看就要够到了,她猛地伸手——
花不动了。
她抓住了。
可就在她咧嘴要笑的时候,那朵花忽然“啵”地一声,从花心喷出一小团粉雾,正好糊她脸上。
她呆住。
雾有点痒,还有股怪怪的甜香。她抹脸,打了个连环喷嚏,眼泪都出来了。可等她擦完眼睛再看,那朵花已经若无其事地立在那儿,花瓣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笑。
她气鼓鼓地瞪它一眼,扭头就走。
不跟它玩了。
她爬向另一边,那边有片洼地,水光闪闪的,边上长满了宽叶子的草,叶子大得像小伞。她爬到水边,低头看,水面映出她的脸,卷毛乱糟糟的,鼻尖还沾着刚才的粉雾。她冲自己做个鬼脸,水面的小人也做鬼脸。
她伸手去撩水。
水凉凉的,溅到胳膊上,舒服。她玩了几下,忽然发现水底有东西在动——是一条透明的小虫,细细的,弯弯曲曲地游,像根会动的线。她看得入神,把手慢慢伸进水里,想碰它。
小虫一扭,游走了。
她不死心,继续追,手跟着滑进水里,越伸越远。水漫过手腕,冰冰的,她打了个哆嗦,可还是不肯收手。眼看就要碰到小虫尾巴了,忽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手撑空,脸朝下就要栽进水里。
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一扭身,变成侧滚,虽然还是半边身子进了水,但好歹没喝到。她坐在水里,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可哭到一半,她又停了。
因为她看见,刚才她手划过的地方,水面上浮起一圈圈细小的光晕,像是谁往水里撒了一把碎星星。那些光晕慢慢散开,所过之处,水底的淤泥里,几颗沉睡的种子,悄悄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