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云啾啾的胳膊往下滚,一滴卡在手腕内侧,晃了晃,掉进泥里。
她坐在浅水洼边上,屁股底下那块地软得塌下去一圈,湿漉漉的。肚兜贴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头发也黏在脖颈上,一缕一缕的,像被谁拿湿布条缠住了。
刚才那圈光晕已经散了,水底那几颗裂开缝的种子也不动了,静静躺在淤泥里,像是睡着了。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鼻尖都快碰到水面了,可啥也没再发生。
她眨了眨眼,小嘴微微撅起来,不是要哭的样子,就是……有点不明白。
明明刚才手划过去的时候,光会浮起来,种子也会动一下。现在她不动了,它们也就不动了。好像只有她在动的时候,它们才会跟着活一点。
她慢慢把手伸出去,指尖刚碰水——
水波轻轻一晃,没光。
她收回手,坐直了些,两条腿蜷在身前,脚丫子沾满泥,指甲盖还是粉的,但泥糊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这副样子,哼了一声,像是嫌弃自己。
然后她撑地,膝盖压进泥里,重新爬起来。
不站了,站着容易摔。她现在只想往前,去那边。
那边草长得稀,颜色不对。
她刚才就看见了,那一片地干巴巴的,草又黄又短,不像这边绿油油、密得踩不出脚印。而且风刮过去的时候,那边的草都不怎么摇,硬邦邦的,像晒干的稻草。
她朝着那个方向爬,手掌拍在湿润的草地上,留下一个个小泥印。爬两步,回头看看水洼,又转回来继续往前。
越靠近那片枯地,地面越硬。草地渐渐变薄,叶子一根根分开,底下是灰白色的土,裂出细缝,像谁不小心踩碎的瓷碗。
她爬得慢了。
前面就是了。
一株草,孤零零地长在两块小石头中间。茎是焦黄色的,细细的一根,顶上连花带叶都蜷成一团,黑乎乎的,像被火燎过。旁边别的草都躲着它长,离得远远的,空出一小圈地。
她停下来,趴在那儿,鼻尖几乎贴到地面。
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可这根草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指,肉乎乎的食指,指甲还没剪圆,有点毛边。她对着那根枯茎,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搭上去。
碰到了。
没有反应。
她又碰了碰侧面,指尖蹭到一片卷曲的叶子,轻轻一用力——“嚓”,碎了一角,落下来,飘到土缝里。
她赶紧缩回手,眼睛睁大,看着那片碎叶子,好像做错了事。
过了几秒,她小心翼翼把手指再伸过去,这次不敢碰了,只悬在茎秆上方一点点,像怕惊着它。
它还是不动。
她盯着它看,眨都不眨。眉头先是皱着,像是在想:你怎么不跟我玩?别人见我都开花,你为啥不动?
后来她眼神变了,没那么急了。
她看着这根枯草,忽然觉得它有点累。
就像她午觉没睡够,眼皮沉沉的,不想动。或者像五哥烤完火堆,靠在石头上呼呼喘气,火苗都懒得冒。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换成整只小手掌,虚虚地盖在这根枯草上方,离得半寸高,掌心朝下,不动。
像是挡风。
阳光斜过来,照在她浅金的卷发上,额角有汗,混着水痕,滑到下巴。一只小虫从旁边草根钻出来,爬过她手肘,她也没抖,就那么由它爬过去。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根枯草。
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焦黄的影子。光落在上面,干巴巴的,没生气。
可她心里有个念头,轻轻冒出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念头,说不出来,也不是想让它开花、也不是想摘它玩。
就是……想帮一帮。
像她看到蚂蚁被水冲走了,会拿叶子给它搭桥;像她发现小鸟掉羽毛,会把它藏进衣兜暖着。
这根草,好像也需要人这么待着。
她没动,手也没放低,就那么虚覆着,身体微微前倾,膝盖陷在干土里,屁股坐在后脚跟上,姿势有点歪,但很稳。
衣襟还湿着,贴在肩膀上一块深色水渍。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绺倒挂在眼前,她也没去拨。
整个灵谷安静下来。
远处的花还在开,风也吹,可她听不见。
她只知道,眼前这一小块地,这一根草,她想守一会儿。
哪怕它不动。
哪怕它不会笑。
她也要等一等。
她的掌心有点热,是因为太阳晒的,还是别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这样盖着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哭,也不是笑。
就是……有一点点亮。
像夜里她睁开眼,看见七哥在床边点了一盏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