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压过来,照得枯草地那片灰白土缝发亮。云啾啾的手还悬着,掌心离那根焦黄枯草半寸高,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趴了多久。
膝盖陷在干土里,有点硌,但她没去挪。胳膊肘撑在地上,小臂微微发酸,可她不敢换姿势。刚才那一瞬间——就在她心里那个“想帮一帮”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掌心忽然热了一下,像是太阳光突然贴到了皮肉上。
现在那热度还在,不烫,也不散,就窝在食指根那儿,一点点往指尖走。
她眨了眨眼,眼睛有点干。刚才太专注,忘了眨眼。眼前这根草还是老样子,黑乎乎的,叶子卷成小疙瘩,茎秆细得像要断。可她总觉得……它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颜色变了,也不是形状动了,就是——好像能听见它。
当然不是真听见声音。
就像她听蚂蚁搬家时,脑子里会浮出“快点快点”的感觉;像她摸到冷石头,心里就会冒出“它好寂寞”。现在她对着这根草,心里也有个轻轻的声音,说:“累。”
她吸了下鼻子,没动。
手指又靠近了一点点,指甲盖几乎要蹭到草尖。
掌心那股热猛地一跳,从手腕窜上来,直冲指尖。
她吓了一跳,差点缩手。
可没缩。
因为她看见了。
一缕光。
极细的一线,从她食指头冒出来,像雾,像水汽,飘着飘出去,绕着枯草转了半圈,然后——
没了。
她愣住。
歪了下脑袋,以为是眼花。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那儿,光是黄的,不带彩。再低头看手,手指头好好的,也没发光。
她慢慢把手指又伸过去。
掌心又热了,这次更清楚,像是有东西在指尖底下攒着,要往外挤。
她屏住气。
手指再靠近。
热劲儿一冲,那缕光又出来了!
这次不止一线。
是整团。
淡淡的,七彩色的,像雨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映出的那种虹,软乎乎地从她指尖漫出来,往下淌,像糖浆,又像雾气,一圈圈地围住那根枯草,把它整个包进去。
她睁大眼。
不是阳光。
也不是眼花。
是她的手。
她下意识想抽回来,可看着那团光裹着草,轻轻晃,她又停住了。
光很弱,随着她呼吸一起一伏。她吸气,光就淡一点;呼气,又浓一点。她一紧张,眨了下眼,光抖了一下,差点灭掉。
她赶紧闭上嘴,不敢喘大气。
慢慢地,慢慢地,她把嘴巴张开一点,用鼻子轻轻吸气,再轻轻吐。
光稳了些。
她盯着那团七彩的雾,看它怎么围着草打转。光里面还有东西,细细的,像小虫子在爬,又像看不见的丝线,在草茎上来回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在动。
好像在修这根草。
她不知道“修复”这个词,但她知道“坏了的东西可以变好”。像哥哥们给她补过的布老虎,像五哥烤糊的糖重新化开再凝住。现在这光,就像在补这根草。
她不敢动。
连睫毛都不敢眨。
怕一动,光就跑了。
她就这样趴着,手悬着,眼睛盯着,整个人静得像块石头。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一绺卷毛,她也不去拨。汗从鬓角滑下来,痒痒的,她也不擦。
光晕越来越稳。
颜色也深了点,从浅浅的虹,变成像傍晚天边那种暖暖的彩。光里面那些细丝爬得更快了,顺着草茎往上,钻进卷曲的叶子缝里,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她心里那个“累”的感觉还在,但轻了些。
好像草也在努力。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太阳偏了点,影子拉长了,照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光没灭。
还在。
一圈一圈,温柔地裹着那根枯草。
她的手指开始麻了。
不是疼,是像踩雪踩久了,脚底那种胀胀的、热热的,说不出的感觉。可她舍不得放下来。
她想再看看。
再看看这光会不会让草站起来。
她又轻轻呼了口气。
光随着她的气流,缓缓地转了个圈,像风里的烟。
她没意识到这是她的气息在影响它。
她只当是——这光,愿意待在这儿。
她就这样趴着,手悬着,眼睁着,光绕着。
整个灵谷安静。
远处的花开了又谢,风走了又来,可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一小块地,这一根草,这一团光,是她的。
她没笑,也没哭。
只是守着。
指尖的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