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得更狠了,影子从手背爬到了手腕上。
云啾啾的手指头还在麻,像有小虫子顺着指甲缝往里钻。她没动,也不敢动。那团七彩的光还绕着枯草打转,一圈一圈,比刚才稳了些,颜色也深了点,像是把天边快落山时的那种暖色偷偷藏进了雾里。
她屏住气,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光跟着她的呼吸晃了半下,差点散开。
她吓一跳,赶紧闭嘴,改用鼻孔慢慢呼气。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指尖离枯草又近了一丁点。
掌心那股热劲儿猛地一冲,比刚才还猛,直顶到她胳膊肘那儿,震得她肩膀抖了一下。
可她咬住下唇,硬是没缩手。
光一下子亮了。
不是闪一下就没了的那种亮,是实实在在地炸开一层彩晕,像水波一样荡出去,扫过干裂的土缝,照得灰白的地皮都泛出点润意。
她眼睛睁大了。
就在那光扫过的瞬间——
枯草的根部动了。
不是风刮的,也不是她碰的,是它自己,从底下冒出来一点青。
极细的一线,藏在焦黑的外皮下面,像是谁用笔尖蘸了春水,在枯秆上点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以为看错了。
可那青意没消失,反而往上爬了一点,顺着茎秆往中间走,像在解一个打得太久的结。
她心里那个“累”的声音还在,但轻了,变得有点像哼歌,断断续续的,带着点盼头。
她不敢喘大气,连心跳都好像慢了下来。
光晕开始往下沉,渗进土里。那些细细的、看不见的丝线从光里钻出来,顺着腐土的缝隙往下爬,像是在找什么。它们碰到枯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抽,像拉绳子似的,把底下那点青意全拽了出来。
土松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水泡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出来,顶得地面微微拱起。
她趴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小块地。
“要……要出来了?”她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它。
果然。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啵。”
一声特别轻的响。
像是豆子在锅里炸开,又像是露珠从叶子上滚下去。
一点嫩绿,破土而出。
小小的,软软的,蜷着身子,像刚睡醒的小手指,试探着往外伸。
云啾啾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但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芽生得急,一出来就不肯停,蹭蹭地往上顶,把周围的干土都撑裂了。它的茎是嫩黄的,带着点透明感,叶苞还没展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个小拳头的样子,紧紧攥着,像是握住了整个春天。
风忽然吹过来。
不大,就是山谷里常有的那种懒洋洋的风,可这芽太小了,刚冒头,站都站不稳,被风一推,左右晃了两下,差点折了。
她心头一紧。
手本能地往下压,不是去碰,而是把指尖的光往前送了一截。
光听话地延展开,不再是围着草打转的雾气,而是变成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盖在嫩芽上,像给她盖了床小被子。
风撞在光纱上,散开了,绕着走。
芽稳住了。
它抖了抖,像是松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上长。
叶子慢慢舒展,从拳头变成手掌,颜色由黄转绿,茎秆也粗了一圈,不再是软趴趴的,而是挺直了腰,迎着最后一点夕阳光,一点一点地拔高。
她看得忘了呼吸。
直到那芽长到她拇指那么高,突然——
顶端鼓了起来。
不是慢慢胀,是猛地一顶,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憋不住了,非要出来。
花苞。
圆滚滚的,裹着一层浅紫的膜,隐隐透出里面的色彩。
她屏住呼吸,手抖了一下,光跟着颤了半瞬。
花苞顿了顿,没开。
她赶紧稳住气息,手指绷紧,掌心的热一寸寸往前推,把光压得更柔、更贴。
几秒钟后——
“啪。”
花瓣一层层绽开。
先是底下一圈淡青的,接着是粉白,再往上是金边,最里面一圈竟是浅紫,像把晚霞揉碎了填进去的。整朵花碗口大,花瓣厚实,边缘微微卷,每一片都在发光,和她指尖的光同频地一闪一息,像是在呼吸。
她愣住了。
嘴还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僵在地上。
花开了。
真的开了。
在她眼前,在这片谁都不来的枯地上,一朵她没见过的花,就这么从一根焦黑的草里,活了过来。
她没动,手还悬着,光还绕着花转,可她已经感觉不到麻了。那股热从手指头跑到了胸口,暖乎乎的,像五哥烤的糖融化在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甜到脚底。
她想笑。
可没笑出来。
只是嘴角一点点往上翘,酒窝陷了下去,眼睛弯成两条小缝,盯着那朵花,看了又看。
花瓣上的光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像是在回应她。
她悄悄把手指又靠近了一点。
光流下来,轻轻碰了碰最底下那片叶子。
花轻轻晃了晃,没躲。
她咧开嘴,终于笑出了声。
“咯……”
短促的一声,像小猫踩了尾巴。
笑声落下的瞬间,花瓣忽然抖了一下,光流转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