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我当真随刘永昌进了一趟山。
我们夜里赶到梁山脚下,宿在罗大山他们油会社的社屋里。
这间社屋就在刘永昌垫钱修的榨坊隔壁,新木料还带着桐油的清香味。
罗大山杀了一只鸡,按山里的规矩,贵客上门,鸡头要对着席上最尊的人。
那晚鸡头正对着刘永昌,十几个社老轮着给他敬酒,刘永昌来者不拒,喝得满脸通红。
那一夜下了开春头一场透雨,雨点打在瓦檐上,沙沙响了整整一宿。
我睡得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推开门——
满坡的竹笋。
诸位,那景象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头一天上山时,那面坡明明还是光秃秃的一片老竹林,不过一夜春雨,竹笋就齐刷刷地蹿了出来,高的已过膝盖,矮的刚破土,笋尖都顶着晶亮的雨珠,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新竹的清鲜气息。
我看得呆了。
罗大山披着蓑衣走过来,蹲下身扒开一处土给我看:“周先生你看。”
土底下,黄白的竹鞭横向伸展,一节一节盘成一张网,伸出去好几丈远。
“竹子这东西,”他说,“头三年地上什么也不长,连笋都不冒一根。可地底下,竹鞭一直在扎根延伸。等竹鞭长够了,一场雨下来,满山都是笋。要是因为三年不见笋就把竹鞭刨了,那才是真傻。”
我回头看刘永昌。
他站在坡口,裤脚沾满了泥,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瞬间我全懂了。
榨坊是鞭,公议簿是鞭,油会是鞭。
这三年,老爷子地面上静悄悄的,地底下,鞭已经跑遍了几十里山路。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这层意思说给刘永昌听。
他正蹲在灶门口喝红薯粥,听完笑了笑,既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拿筷子指了指门外那片竹林:
“笋子冒出来了,是竹子的功劳,也是雨水的功劳。我不过是三年前就知道,雨,早晚要下。”
下山路上,我又留意到一桩细节。之前夜里在社屋对账,刘永昌随身带着永昌号的总账。
我翻开来看,除了正页的账面内容,夹页里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某社今年存底油几桶,某家榨坊几时修好,哪个老主顾家里添了丁、老人几时做寿,某户的孩子开春要进学。
纸边都翻起了毛,墨迹有新有旧,字体有楷有行,一看就是年年添、月月补,这么添补了十几年。
我问:“东家,这些又不是正经账目,记它做什么?”
他接过账本,掸了掸封面:
“银子的账,有挣有亏。这夹页上的账,只存不取。”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可记下了,不等于真懂。
真懂,要等到大旱那年。
回来的路上,我又想:同一座山,同一片竹,我年年从山下过,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地下的鞭?
后来才明白,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孙茂才看不见,所以他不信。
也是那阵子,他还在大干快上。
从山里回来,我再看孙茂才,眼光就不一样了。
他看见的重庆,是码头、仓单、银价;我刚见过梁山那场春雨,知道这地底下还有另一本账。
可惜这个道理,没法隔着街喊给他听。
他从重庆两家钱庄高息贷了一大笔款——月息二分五,寻常商号听了都摇头,他眼皮都不眨。
小秤劝他:“老板,利钱太重,万一行情有个反复……”
孙茂才把算盘一拨:“反复?行情只会往上走。裕丰行在后头撑着,官府的批文攥在手里,怕什么?”
他又囤了一批生漆山货,把字号挂到万县,还跟汉口一家洋行签了供油的大合约。
合约上违约金写得明明白白,他看都没细看就画了押。
码头上人人羡慕:孙老板的船一只接一只下水,仓库一座接一座建起。
有人私底下算过,茂昌号的流水,已是永昌号的五倍。
五倍。诸位,水涨船高的时候,谁都看不见水底下的石头。
只有刘永昌看得见。
民国十七年初春,武汉那边来电,说裕丰行的生意出了岔子——他们压了一江的桐油本想运上海卖给洋行,不料洋行临时改了合约,压价三成,还拖着款不结。
这消息重庆只有极少数人晓得,是万县老主顾托在电报局的熟人连夜报来的。
那晚刘永昌听完,沉默了很久,水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脸。末了他说:“要变天了。”
我忙问:“要不要告诉孙掌柜一声?”
他摇摇头:“他现在听不进去。再说——”
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他自己埋的雷,比别人告诉他一百遍都记得牢。”
那年秋天,石头露出了水面——川东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