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轻轻一抖,光流转得更快了。
云啾啾还趴在地上,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那朵刚开的紫金边花。她的手指头不麻了,可掌心还是热乎乎的,像握了一小团晒过太阳的棉花。刚才那一声“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短了,跟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根本没笑够。
她想再笑一次。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这花开了,好亮,好暖,好像肚子里有颗糖化开了,顺着胳膊流到了指尖,不笑出来会胀得慌。
她咧了咧嘴,又把嘴闭上,偷偷看了眼四周。
没人。
就她一个。
枯地还是灰扑扑的,裂口子的土皮连个草尖都没冒。刚才那朵花像是唯一被点亮的小灯笼,孤零零地站在这一片死气里。
她有点不甘心。
明明刚才光是从她手里出来的,芽是她看着长出来的,花也是冲着她笑才开的——那为什么,别的地方都不动呢?
她把脸凑近那朵花,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
“你们也想醒吗?”她小声问,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啾啾笑了哦。”
说完,她真的张大嘴,从喉咙底挤出一声响亮的“咯哈哈哈——”
笑声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池塘。
可池塘没起波纹。
地没动,风没应,连那朵紫金边花也只是轻轻晃了晃,像是打了个哈欠。
她瘪了下嘴。
有点闷。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次笑得更用力,肩膀跟着抖,酒窝陷得深深:“咯咯咯!哈哈!嘻嘻嘻——”
声音一圈圈荡出去。
三息过去。
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小脸有点红。不是累的,是急的。明明刚才还能让芽钻出来,能让光绕着走,怎么现在,连个叶子都不肯抬脑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胖乎乎的小指头,沾了点泥,指甲盖粉嫩嫩的,还在微微发烫。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照了照。
光从指缝漏过去,黄黄的,暖暖的,和刚才那团七彩的不一样。
她皱了皱鼻子。
不对。
刚才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光,是从心里跑出来的。
她闭上眼,不想看手,也不想看地。
她开始回想——
芽破土的时候,她有多高兴?
那一下“啵”的轻响,多脆?
叶子舒展的样子,多像在伸懒腰?
还有那花苞,顶出来的时候,多着急?
她越想越乐,嘴角自己往上翘,眼皮底下全是画面,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噗——嘻嘻!”
这一声不像之前那样刻意,也不是为了谁听,就是突然觉得,真好玩啊。
笑声落下的刹那——
脚边的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她蹭的,是土自己裂开一条细缝,像嘴巴张开了。
她猛地睁眼。
就在她右手前方半尺远的地方,一星嫩绿,悄悄顶了出来。
小小的,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劲儿,刚冒头就左右晃,像是怕冷。
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
那芽一拱一拱,越长越高,茎秆由白转青,两片小叶子慢慢打开,像两只小手在拍掌。
然后——
“啪。”
一朵淡蓝色的小花开了。
花瓣薄得能透光,花心一圈金粉,轻轻一闪,像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咧开嘴,这回是真的笑了。
“咯咯咯咯!”
笑声像倒豆子,噼里啪啦撒满山谷。
第二声笑还没落地,左边三寸的地皮又是一震。
绿芽破土!
接着是右边!
再接着是斜前方两步远!
十数个点同时裂开,嫩芽争先恐后地往上钻,有的打着卷,有的歪着头,有的刚出来就急着开花,花瓣一层层掀开,颜色各不一样——粉的、黄的、浅紫的、雪白镶红边的……高低错落,挤挤挨挨,像是谁打翻了一盒颜料,哗啦一下全泼在了地上。
她笑得停不下来。
一边笑一边爬,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手撑着地,眼睛来回扫:那边!那边也有!哎呀那边也要开了!
笑声第三声落下时,整片枯地已经没了影子。
原先灰白干裂的土皮全被新芽顶碎,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花海。高矮不一的花茎交错生长,花瓣或厚或薄,光晕从花心渗出,随呼吸明灭,和她指尖残留的温热同频起伏。香气还没散开,但空气已经变得软了,吸一口,喉咙里甜甜的。
她终于笑累了。
小脸通红,额头上沁出细汗,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
她没再往前爬,就地趴下,双手垫在下巴底下,眼睛亮亮地看着最近的那朵紫金边花。
花也看着她。
花瓣上的光,一息一息,像在打拍子。
她咧了咧嘴,还想笑,可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太累。
她就静静趴着,耳朵贴着地面,听见泥土深处有细微的响动,像是更多种子在翻身,等着她下一口气。
风轻轻吹过,花海摇晃,却没有一朵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