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狠的一场旱。
从四月到八月,川东没下过一场透雨。
嘉陵江瘦了,露出大片河床,龟裂的泥块翘起来,像烧裂的瓦片。
江边往年淹在水里的十几级石阶全露了出来,挑水的人要往下多走两里地。
山上的桐树成片枯死,叶子黄了、卷了、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举在毒日头底下。
田里的裂缝宽得能伸进一个拳头,耕牛跪在地头,怎么抽都不肯起来。
山里老人说,这是六十年来头一回。
城里日子也不好过。米价翻着跟头涨,粥厂前排起长队,队尾的人捧着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头人的后脑勺。
码头上一半趸船闲着,船工蹲在河床上抽旱烟,一根烟抽完,把烟锅在船底上磕得梆梆响,谁也不知道这日子几时是个头。
更要命的是水。江瘦了,大船行不得,往年跑武汉的大船全搁了浅,桐油就算收得到,也运不出去。
桐油减产大半。
先是抢收,再是囤货。
各商号的收购价一天三跳,早晨还是一块二,晌午就涨到一块五,到晚上就敢喊出两块的价钱。
有点门路的都把油藏在山里窖着,说什么也不肯出手。到后来,市面上干脆见不着油,油比银子还顶用。
诸位不做这行生意,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桐树是山里人的命根,三年成林,五年挂果,一棵大树旱死了,新补种下去,要等到儿孙辈才能收果。
这场大旱,旱掉的不只是一季油,更是山里人好几年的指望。
说白了,从重庆到万县一路上百家商号、几十家榨坊、上千户农户,全断了活路。
市面上油少价高,各家商号红了眼抢货,往年这时候码头油桶堆积如山,今年就算拿着银子,也收不到一桶像样的桐油。
罗大山也遭了灾,他家两片桐林死了七成。
换作往年,他挑着油下山;今年他空着扁担下山——不是来卖油,是给刘永昌报信。
六十多岁的老人,走了三天旱路,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刘东家,山里撑不住了。公议簿上议定的灾年互济,该动用了。”
刘永昌连夜翻查簿册。
那一晚永昌号的灯亮到五更,各社的社老接二连三赶来,都揣着各家的存底数目。
按章程,永昌号要从仓里匀出一部分存底油,平价换粮分给山里断炊的农户;各社结存的老油集中起来,优先供永昌号履行合约。
一笔一笔,都记在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簿子上,哪一社出了几桶,哪一户领了几斗,清清楚楚。
诸位,重庆满城收不到油的时候,永昌号的仓里还有存底。
三年前那顿被人笑话的饭、那本“对他没好处”的簿子、那些“自己给自己上套”的油会,到这一年救了半座山的农户,也救了永昌号自己。
而茂昌号那边——他的货源全靠油贩子倒手供给,油贩子自己都断了顿,哪还有油给他?
小秤那段时间天天往乡下跑,揣着现银,磨破了两双鞋,收回来的油还不够装半个舱。
有一回他在梁山地界转了五天,回来整个人黑了一圈,进门就蹲在门槛上,半天憋出一句话:“老板,山里人说了,油有,不卖给咱们。”
头一个撑不住的,就是茂昌号。
原因无他,摊子铺得太大了。
收来囤积的生漆、山货眼看就要烂在库里。
生漆收进时进价就高,过了伏天就会起皮变质;签下的供货合约,官府的、洋行的全是白纸黑字,交不出货就要赔巨额违约金,汉口洋行那张合约的违约金,他当初画押时没细看,如今每一个字都在咬他;钱庄贷的款,月息二分五,利钱一天一滚,越滚越重。
银根吃紧,四面漏风。
可诸位要知道,这些还只是皮外伤。孙茂才咬咬牙,卖存货、盘铺面,未必就没有活路。
真正要命的那一刀,八月中旬,从武汉扎了过来——
那天傍晚,永昌号刚结清一笔万县的账,刘永昌正坐在柜上喝茶。
电报局的差人把电文送来,刘永昌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半天没言语,末了只说了一句:“到底还是来了。”
我凑过去一看,电文上只有五个字——裕丰行,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