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年在武汉的窟窿，终于捂不住了。
事后人们才拼凑出这窟窿的来路：他把同一批桐油一押再押，先押给钱庄，再押给银行，押出来的银子转手又放出去吃利差。
一层压一层，像摞起来的油桶，看着壮观，抽掉最底下那一只，整堆桶全得砸下来。
洋行的款收不回来，银行的债到期要还。
他一夜之间把武汉、沙市几处字号都盘出去，都填不满缺口，最后带着细软上了船，有人说去了上海，也有说去了香港的，反正人早就没影了。
裕丰行渝记的门上贴了钱庄的封条。
那块当年八抬大轿抬进城的黑底金字大匾，被人从门头上摘下来，劈了当柴烧，火苗蹿得老高，围了一街的人看热闹。
消息根本瞒不住。
先是钱庄的人连夜封了裕丰行的库，再是各省的分号纷纷来电催款，裕丰行柜台前的长龙，这一回不是卖油的，全是讨债的。
诸位，裕丰行一倒，重庆城倒下一片。
把身家押在裕丰行身上的油贩子、小商号，哭都没地方哭。有位收了一辈子油的老把头，半辈子积蓄折在了里头，当夜投了江，第二天人在下游十几里的回水沱才捞上来。
那些天，钱庄门口天天围着人，有拍门的，有下跪的，有瘫在台阶上只会流泪的。
城门洞里贴满了讣告和顶账的白条，风一吹，哗哗地响。
可孙茂才就惨了——他先前从钱庄贷的款，一半都是靠裕丰行做的担保。
保人一倒，钱庄当天就找上了门。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几天孙茂才的处境。
头一天，钱庄管事坐在茂昌号柜台前，客客气气说：“孙老板，贵号的款子月底到期，本息一共这个数。”
说着伸出巴掌比了个数。孙茂才脸上还挂着笑：“宽限几日，货一出就还。”
管事又来了，语气已经没那么客气：
“孙老板，我们东家说了，裕丰行倒账在先，钱庄也有钱庄的难处。要么还款，要么——”他指了指门外，“查封抵押。”
第三天，来的就不止管事了，是账房带着一众手下，扛着封条上门。
孙茂才开始四处求人。他去找省城那几位官员的亲戚——就是当初批条子给他的那几位。
诸位，当初递条子的时候，这些人收银子收得爽快，“孙老板”“孙老板”叫得亲热，恨不得当场就拜把子。
如今他登门，门房只回说“老爷不在”，连门都没让进。
有一家的门房多嘴，隔着门缝递出句实话：“孙老板，衙门里正在查裕丰行的案子，你那位赵东家都跑了，这个当口，谁见你谁就是自惹麻烦。”
他去找从前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商号老板，人家不是说“手头也紧”，就是推说“东家出门了”。
有个从前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的，隔着门缝塞出两句话：
“茂才啊，不是哥哥不帮你，是你这窟窿太大，哥哥这点家底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最绝的是一户人家。
孙茂才亲自登门，站在台阶底下递帖子，里头的主人连帖子都不肯接，叫下人端出一盏茶放在门口——诸位，这叫“门茶”，茶摆在这儿，意思就是：喝了这盏茶，咱们的交情到此为止。
孙茂才盯着那盏茶看了半晌，一口没喝，转身走了。
最寒心的是小秤来报信那晚。
茂昌号的伙计聚在柜台前讨工钱。
这些人大多是从涪陵、垫江一路跟着他出来的，喊了他好几年老板，如今工钱已经欠了两个月，大伙连房租都交不起。
铺里的货早都抵押出去了，账房空空如也，茂昌号就剩个空架子。
小秤红着眼睛问：“老板，兄弟们的工钱……”
孙茂才坐在太师椅上，已经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伙计们见他不说话，有人开始搬铺里的东西抵工钱，柜台上的算盘、门后的雨伞，凡是搬得动的都往怀里揣。
小秤拦不住，急得直跳脚。
孙茂才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让他们拿。是我的不是，不怪他们。”
满屋子的伙计反倒都停了手。有个老伙计把怀里抱着的布匹放回柜台，叹口气，转身走了。
码头上的风凉话铺天盖地：“孙茂才？完了。”
“早说他那是赌，赌输了吧。”
“可惜了那处新宅子，门口的石狮子还没焐热呢。”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躲他像躲瘟疫。
九月初，钱庄的封条终于贴上了茂昌号大门。
两条白纸交叉，黑字朱印。贴封条那天下了雨，是入秋的头一场雨，丝雨濛濛，把封条浸得半湿不湿。
孙茂才站在雨里，仰头盯着那块“茂昌号”的金字招牌，看了很久很久。
这块金字招牌是他开张那天亲手挂上去的。
如今招牌还在，字还在，可门已经不是他的门了。
那天晚上，伙计们都散了，只有小秤陪着他。
小秤后来说，老板在雨里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浑身湿透，也不肯走。
诸位，你们猜，那天晚上孙茂才最后去了哪儿？
茶馆里，众人听得入了神。吴德贵催道：“去哪儿了？周哥你快摆！”
周文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把众人胃口吊足了，才放下碗来——
“他去了城隍庙后头的一家小酒馆。而我，恰好也在那家酒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