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走的时候没出声,云啾啾也没睁眼。她只是觉得抱着她的那双手慢慢松开了,身子往下落了一小截,后背贴上了软乎的土。她动了动脚丫,踢到一片叶子,凉了一下,又不动了。
风从坡上滑下来,带着花味儿和一点夜气的湿。她鼻子抽了抽,眼皮底下转了转,还没想醒。
然后有光点飘过她眼前。
不是那种静静亮着的花光,是会动的、忽高忽低的小团亮,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在草尖上跑。她眨了眨眼,看清了——是一只蝴蝶,翅膀一圈紫一圈金,飞起来慢悠悠的,尾巴还晃。
它从她鼻尖前掠过去,差点碰上她的睫毛。
她“哎”了一声,手一下子撑地坐直。屁股底下压倒两根草,发出极轻的“咔”。
蝴蝶没飞远,绕了个圈,在她头顶打了个旋儿,又往坡下飞。它飞得不高,离地就一手掌的距离,像是故意等她看。
云啾啾盯着它,小嘴张着,眼睛瞪圆。她想站起来追,手一撑腿一蹬,结果膝盖顶地,整个人往前扑,脸差点埋进草堆里。
她没哭,反而咯咯笑出声。
爬就爬呗。
她翻了个身,肚子贴地,两条小腿在后面一蹬一蹬,小手往前扒拉,像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子。结界襁褓有点宽,领口歪了,露出一边肩膀,她也不管,只顾盯着前面那点飞舞的光。
蝴蝶忽左忽右,她就跟着扭,爬得歪七扭八,头发蹭了一脸。她伸手去拨,结果手一偏,整张脸栽进一丛软草里,额头沾了泥。
她抖了抖脑袋,把草甩开,抬头又找蝴蝶。
还在呢!就在前面那片矮坡边上,停在一朵刚开的粉花上,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
她更来劲了,手脚并用往前冲,嘴里哼哼唧唧地叫:“蝶蝶——等等啾啾——”
声音黏糊糊的,尾音拖得老长,像糖丝扯不断。
她爬得太急,膝盖绊到一块小石头,“啪”一下侧翻,滚了半圈,背朝天趴着不动了。
草地上静了一瞬。
然后她突然翻身仰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拍着肚子,笑得打嗝:“哈哈哈!蝶蝶看我翻跟头——”
笑声落下的那一秒,她头顶三尺高的空气轻轻颤了一下。
一朵原本闭合的蓝铃花,悄悄张开了花瓣。旁边一株蜷着叶子的藤蔓,也缓缓舒展了卷须。
她没看见。
她只看见蝴蝶又飞起来了,这次绕着她画圈,一圈比一圈低,最后停在她翘起的脚丫子尖上。
她屏住呼吸,连脚趾都不敢动。
蝴蝶翅膀微微抖,洒下一小片光粉,落在她脚背上,凉丝丝的。
她咧嘴一笑,小米牙露出来,酒窝陷进去。
蝴蝶飞走了。
她立刻又爬起来追,这回学乖了,手脚放得稳,小身子贴着地皮往前蹭。她爬过的地方,草叶上的露珠轻轻摇晃,有些顺着茎秆滑下去,渗进土里,发出极细的“滋”声。
她不管这些,只盯着前面那点光。
坡越来越缓,草越来越密。她爬得满头汗,鬓角的卷毛都黏在脸上。她拿胳膊蹭了蹭,留下一道灰印子,还是笑。
蝴蝶飞进林子边缘,钻进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不见了。
她爬到石头前,伸头往里看,黑乎乎的,啥也没有。
她瘪了瘪嘴,小脸皱成一团。
可就在这时候,那点光又从石缝里冒出来,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往斜上方一扬,飞向坡顶。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坡有点陡,她爬两步滑一步,屁股往后溜,手抓草根才稳住。她喘了两口气,继续上,嘴里念叨:“啾啾能行……啾啾最厉害……”
终于爬到坡顶,她趴在草地上,脑袋一抬——
哇。
一大片草甸铺在眼前,星星点点全是发光的蝴蝶,紫的、蓝的、银的、金边的,有的单独飞,有的两三只绕着圈,有的停在花上一动不动,像挂了满地的小灯笼。
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然后她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连耳朵都在抖。
笑声一起,坡下的几株野花同时张开了花瓣。一缕风贴着地皮跑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身边打了个旋儿,又跑了。
她没注意这些。
她只看见一只七彩蝶从花丛里飞出来,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对她招手。
她立刻爬过去。
爬啊爬,肚子蹭着草,手肘压扁了一朵小白花,她回头看了眼,小声说:“对不起呀。”然后继续追。
蝴蝶飞得慢,她爬得也慢。她爬过的地方,草叶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擦过一遍。她膝盖上的泥点子越来越多,手指甲缝里进了草屑,脸上沾着土和汗,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野孩子。
可她笑个不停。
“你跑不掉的!”她一边爬一边喊,“啾啾会爬!啾啾最会爬!”
蝴蝶忽然一个急转,往林子方向飞去。
她急忙调头追,手一滑,整个人歪倒,脸差点贴地。她用手肘撑住,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子边缘的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很大,藏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半。毛茸茸的耳朵贴着石面,尾巴轻轻扫了扫落叶。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眨了眨,一闪就不见了。
她挠了挠头,没多想,继续往前爬。
又有银光在树影里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她爬到林子边上,发现蝴蝶停在一棵老树的根部,翅膀收拢,一动不动。
她放轻动作,一点点蹭过去,小声说:“别飞哦……啾啾轻轻摸……”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尖刚碰到蝴蝶翅膀——
它飞了。
直直往上,飞进树冠,不见了。
她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黑乎乎的树顶,嘴巴鼓起来,一脸委屈。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还沾着一点光粉,亮晶晶的。
她笑了。
把手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嘿嘿,抓到一点点。”
她坐着没动,两条腿盘着,手捧着那点光,像捧着宝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卷毛吹乱,她也不理。
远处,树影深处,一双狐狸耳朵从灌木后探出来,抖了抖,又缩回去。
另一侧的岩石上,一团模糊的影子卧着,呼噜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刚才那只蝴蝶,飞走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